第一一回,此曲有意无人传

日期:2019-08-23编辑作者:现代文学

  刘浩一听岳飞手持人头,连击云板求见,忙即走出。听完前事,不禁吓了一大跳,暗忖:“前日接到汪伯彦的私信,还托我照顾黄哲,代他保奏军功,不料会被岳飞杀死。”当时急怒交加,命将岳飞锁禁起来,听候发落,忙见宗泽禀知此事。宗泽只说元旦不宜杀人,至少要等过了破五,再按军法从事。随向身后家将张保、王横耳语了几句,二人领命自去。
  刘浩本心还想宗泽能够作主,免却岳飞一死。后一想事闹太大,不杀岳飞,汪伯彦等权臣必与宗泽作对,影响大局安危,更是不妥,心虽惋借,无计可施。宗泽却和没事人一般,谈了一阵军情,便往各营巡视而去。
  岳飞虽在军牢之中,因年前一战,更受到了全军将士的爱重。刘浩喜他智勇,本心不愿意他死。问供时,岳飞又是一口承当,毫无异言,因此丝毫不曾受罪。向他慰问的人,却是川流不息。只部下几百个弟兄,却是一个不见。连吉青、霍锐、张宪也未照面。岳飞深知这班弟兄都和自己同共患难死生,决无如此薄情,惟恐众人也受牵连,先甚忧疑。后来实忍不住,便向军吏打听,才知众人就在元旦夜里,奉命去往汜水左近防敌,别的不知。
  岳飞以为宗泽、刘浩恐将吉青等激发,特意先将人调走,以便过了初五,好将自己正法。防患未然,应该如此。到了初六早上,想起家中老母妻儿,心正悬念,忽传元帅升帐,命带岳飞。到后一看,宗泽,刘浩均在堂上。刘浩又把口供问了一遍,吩咐推出斩首!岳飞忙将日前写好的家信和对吉青等的遗嘱取出,请刘浩代为转交。双手往后一背,将身站起,便要往外受刑。
  宗泽忽然唤住,对刘浩说:“黄哲先犯军规,掳抢民女,便本帅查出,也必将他斩首正法,其死咎由自取。岳飞想是见他朝中有人,恐告发不成,反受其害。加上少年气盛,见不得这样败类,故此将他杀死,虽犯军规,情有可原。他年前曾建奇功,今当国家用人之际,本帅意欲暂免他一死,命其戴罪立功。不知你和诸位将军以为然否?”
  刘浩刚把手一拱,还未及开口,忽见张保、王横上堂回话,说各营将士均觉岳飞勇冠三军,今当国家用人之际,似应将功折罪,不宜轻杀。现在各具保状请元帅酌情宽兔等语,手捧保状有一大叠,都是各营将校亲自递呈。又听出宗泽有意保全的口气,自然顺水推舟,连声应诺。
  宗泽随即发令,说:“金兵将攻汇水,即日起兵,前往迎敌。吉青等已先起身,命岳飞急速赶去,仍带所部五百骑相机行事。本帅率领大军,随后就到。”岳飞闻言,自是非常感奋,领命就走。出来选了一匹战马,便往汜水驰去。
  岳飞还未赶到汇水,吉青、霍锐已率众迎来。见面一谈,才知宗泽宁肯得罪权臣,也决不杀岳飞,不过得给他一个教训。因其平日素得军心,所部健儿又都是他新招来的壮士,若知岳飞将受军法,万一生出变故,反而不好。
  宗泽因此先命张保、王横暗传密令,命众人往汇水附近探敌,岳飞不到,不许出战。稍微轻举妄动,连岳飞带众人均按军法处治。众人听出岳飞还要出战,自是喜出望外。连吉青那样性暴的人,也都不敢妄动,每日只分人扮作难民前往探敌。已探明金兵共有百十万之众,日内便要杀来等情。
  众人谈完前事,越发感奋。正说之间,又有健儿来报,说金兵明日就要杀到。因滑州一战,越知宗泽不是好惹,所部都是精锐之士,戒备甚严。跟着又听宗泽大军已到,忙往迎见,说敌我众寡悬殊,必须先挫他的锐气。宗泽笑诺,命其便宜行事。
  次日交阵,岳飞看出宋军人少,多半怯敌。遥望对阵山坡上立着一面大蠢旗,下面站着两个身披铠甲的金将。忙告霍锐说:“此旗一挥,金兵便要杀来。我先把这两个掌主旗的射死,我一出马,你们赶快跟来。”说罢,取下背后三百石铁胎弓,接连射了两箭,二金将应弦而毙,大旗立时倒向一旁,金兵纷纷骇顾。岳飞望见对阵西北角上,金兵阵势忽又大乱,并有喊杀之声,却不见有自己这面的人马。知道敌军发生变故,更不怠慢,忙将长枪腰刀放下,换了一对重兵器四棱铁锏,纵马朝前冲去。
  吉青忙把手中狼牙棒一挥,率领那五百多名健儿,同催战马,一路奔腾,旋风也似紧随在后。岳飞本意自己人少,上来先将敌人指挥全军的主旗射倒,再以部下轻骑精锐猛攻敌军弱点。敌人这一不战自乱,更合心意。上来便往西北角上猛攻;双手铁钢舞动如风,金兵挨着一点,便是筋断骨折,头破血流。后面五百健儿再跟踪抢上,所到之处,宛如虎入羊群,锐不可当。
  岳飞正杀得有劲头时,瞥见前面有几百名敌人兵将乱成一团,时进时退,有的已然受伤逃走,正是方才所见哗乱之处。心中奇怪,忙催战马,待要赶上前去。就这微一疏神之际,忽听脑后风声,知有强敌暗算,忙把头一低,紧跟着回手一锏。只听夺答两声,头上一震,敌人一把大刀已由头上削过,虽然闪避得快,头盔已被带落,飞出老远,头发当时披散开来,差一点没有送命。
  那名敌将用力大猛,马由侧面擦过,吃岳飞这一锏打中马股,连人带马一齐翻倒。吉青由后赶到,手起一狼牙棒,打了个脑浆迸裂。前面那一圈敌人也自惊觉,见岳飞等来势大猛,都害了怕,一声呐喊,纷纷逃窜。
  众人正在追杀之间,忽见金兵散处,一个衣不蔽体、又瘦又干的小孩,单手拿着一柄大铁锥独斗群敌。苦战之余,业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,还在奋力纵跳,追杀敌人。
  岳飞看出他状类疯狂,力将用尽,再打下去,非累死不可,连喝“住手”。小孩竟如未闻,仍朝逃敌猛追,眼里似要冒出火来。
  岳飞由不得越看越爱,催马赶上,左手锏照准椎柄微微一拨。这是一个巧劲,椎便落地。小孩本就声嘶力竭,再猛力往前一抢,椎没有抢住,眼前一暗,就此晕倒,趴伏地上。
  岳飞恐被后面人马践踏,忙将右手锏夹向左胁,身子往下一探,就势一把抓起。回顾张宪追来,忙喝:“快将他横在马上!由南面空处护送回营。醒来只给水喝,等我回来,再给吃的。”
  张宪连声应诺,忙将小孩接过。伸手将椎拿起一试,似比自己的枪还重,好生惊奇。见南面敌人死伤狼籍,金军骚动,宗泽已当先催马,冲入敌阵。宋军将士见岳飞等共只五百人马,在敌人阵中往来冲突,如人无人之境,本就激发了勇气,再见主帅亲自出马,忙即争先杀上。金兵已被杀得大败,正在四下溃逃,南面就有几个未逃净的敌军,也决不敢阻拦。便抱小孩同坐马上,赶回营内。隔了一会,救醒过来,先用温言慰问。小孩还不大肯说,后听张宪说救他的人是岳飞,当时惊喜交集,才将来历说出。
  原来小孩名叫岳云,父母本是中原人氏,先随使臣赴辽,流落燕京,正遇金兵攻辽,将他父母全家杀死。此时年才六岁,侥幸逃亡,随同一些难民日夜逃窜。到了陕西,幸遇周义,见他孤苦零丁,聪明力大,甚是怜爱,便教他读书,传授武艺。一晃数年,岳云年已十二,身材却像十三四岁的少年,只是生得太瘦,手使一柄八十斤重的大铁锥,舞动如飞。
  周义奉父遗命,官不许做,却要以全力暗助岳飞等世弟兄成就功业,并将关中产业全数变卖,结交有志之士,鼓励他们为国杀敌。见岳云渐渐长大,自己以后不常在家,恐误他的学业,早想把岳云送往岳飞那里,未得其便。
  这日忽接黄机密来信,约往江汉相见,共商未来之事,并说岳飞现在宗泽军中,已立战功等话,打算命岳云拿了自己亲笔书信往投岳飞,正好有人要往河北探亲,便命随了同去。
  岳云对于父母之仇刻不去怀,久慕岳飞为人本领,一听周义要命他拜岳飞为义父,当时喜诺。一路绕行到了开德附近,听说滑州一战,宗泽部将岳飞只用五百骑兵,杀死金兵好几千。因见沿途田野荒芜,到处都有难民逃窜,常听哭声震野,惨不忍闻。想起敌人的凶残,便切齿愤恨,闻言滑州大捷,越发兴奋。因为前有金兵阻路,没法过去,天又黑了下来。恰巧遇到三五户家有老弱、无法逃走的荒村,准备投宿一宵,明日探明道路再走,不料当夜便有一小队金兵前来打抢。这几户人家都穷得在咽隔年陈糠,并无可抢之物。金兵偏是威逼勒索不已,一言不合,举刀就斫。同伴稍微分辩了两句,竟被杀死。
  岳云抢救不及,举椎便打,将来的五十多金兵全数杀光,一个不留。将绑吊的村人救了下来,把同伴尸首埋入山洞之内;再把敌尸推上干柴连草房一火而焚。先护送村人觅地隐藏,然后孤身上路。岳云因同伴已死,不知岳飞人在何处。心中恨毒金人,拿定主意,遇上便杀。
  偏偏别时,众村人看出他要拼命,所指途径,都是绕往南方的偏僻小道。只头一天遇见七八个哨探的金兵,全被打死,由身边搜出了一些银两和随带的干粮水袋。由此并未遇见大队敌兵,偶然遇见几个走单的,也被打死。
  这日,岳云刚把由敌人身上搜出的干粮吃光,在山坡上歇了一会,忽听大片人马走动之声。登高遥望,黑压压的一大片,尽是金兵,漫山遍野而来。对面还有一队人马也往前走,看去比金兵要少好几倍。岳云想起杀死父母全家之仇,当时气往上僮,紧握铁锥,一路连蹿带跳赶将过去。两下相隔还有三四里地,等赶到时,金兵已将人马列开,摆出阵势。因跑大急,周身是汗,一赌气将棉衣脱了下来,随手一扔,一声怒吼,往前便冲。
  金兵气势汹汹,正要喝问,岳云手起铁锥一挥,先打倒了好几个,由此所向无敌,晃眼冲入阵地。金兵见是一个小孩,还想以多为胜。不料岳云椎沉力猛,本领高强,又是仇深恨重,拼命而来,铁锥挥动,纵跃如飞,转眼伤亡遍地。敌将纷纷上前,又被连伤了好几个,才知厉害。岳云也陷入了重围,先还能够抵敌,渐渐力被用尽,一味拼命,神志已昏。眼看危急,岳飞、张宪正好赶到,人也仆地不起。
  张宪听完前事,先取衣服与他披上。见他精力恢复了些,问知腹饥,刚把食物取来,岳飞业已得胜回营。岳云才一见面,便照周义所说,口称“爹爹”,拜伏在地。
  岳飞看完周义的信,听张宪说了前事,好生伤感。拉起岳云,先夸奖了一阵,再对他说:“你这样拼命,能够杀得几人?留得自己,随时都可杀敌,不更多么?上阵必须身先士卒,还要全师而还,才能算是好的。我儿以后不可如此。”说过,便命人来,与岳云赶制衣服,饭后一同歇息。
  次日,宗泽得信,将岳云唤去慰勉了一阵,当时补了一名进义尉,并升岳飞为武翼郎。跟着和金兵在曹州一场大战,又是岳飞这队人马当先,大破金兵,追杀了数十里。
  宗泽最是爱才,见岳飞这样勇猛,恐其犯险受伤,这日单独召见,对岳飞说:“尔勇智才艺,虽古良将不能过,然好野战非古法。今为偏裨尚可,他日为大将,此非万全计也。”随将自己所画阵图送与岳飞,令其熟读,以便将来应用。过了些日,又把岳飞喊去,问所赠阵图是否合用。
  岳飞答说:“留守所赠阵图,飞熟观之,乃定局耳。古今异宜,夷险异地,岂可按一定之图?兵家之要,在于出奇不可测识,始能取胜。若平原旷野猝与敌遇,何暇整阵哉?况飞今日以稗将听命麾下,掌兵不多,使阵一定,虞人得窥虚实,铁骑四躁,无瞧类矣。”
  宗泽笑问:“照你所说,阵法不该用了?”
  岳飞答道:“阵而后战,兵之常法。但是运用之妙,最重灵巧,千万拘泥不得。”
  宗泽想了又想,忽然笑道:“你说得非常有理,老夫领兵数十年,还不如你,真将才也。”岳飞谦谢辞出,不久便奉赵构之命,调往南京。宗泽也调为东京留守。
  这时,赵构刚做皇帝,虽想收拢人心,任李纲为丞相,心中仍是畏惧金人。乃重用汪伯彦、黄潜善等奸臣,希图与金人讲和。无论何事,都怕触怒金人,更恐金兵又作南侵,特下诏书,命长江上下流和江南各州,一齐准备行宫以备逃亡之用。宗泽几次上疏力谏,并请赵构速回汴京以慰人心,赵构只是下诏敷衍。
  宗泽探知金人把兵力集中在真定,卫辉一带,正在密修战具,想要大举南侵,心中忧虑,屡约诸将议事,想要收复失地,按照各地形势,设立坚壁二十四所,井在东京城外,沿着河边,设下连珠寨垒。一面结纳河东、河北、三水寨的忠义民兵。于是陕西、京东、京西的各路人马望风归附,都愿听受节制。
  岳飞到了南京,见赵构刚当皇帝不几天,便听奸臣之言,打算逃往东南避敌。心中愤慨,便上了数千言的奏疏。大意说:“陛下已登大宝,黎元有归,社稷有主,已足以伐虏人之谋。而勤王御营之师日集,兵已渐盛。彼方谓吾素弱,未必能敌,正宜乘其怠而击之!而李纲、黄潜善、汪伯彦辈,不能承陛下之意,恢复故疆,迎还二圣,奉车驾日益南,又令长安、维扬、襄阳准备巡幸。有荀安之渐,无远大之略,恐不足以系中原之望。虽使将帅之臣戮力于外,终亡成功。为今日之计,莫若请车驾还京(指汴京),罢三州巡幸之诏,乘二圣蒙尘未久、虏穴未固之际,亲率六军,迤迎北渡。则天威所临,将帅一心,士卒作气,中原之地,指日可复。”
  赵构看了还不怎样,汪伯彦、黄潜善看了却是大怒,说岳飞不该越职言事,立把官职贬去,令其归田。岳飞接到诏书,便带岳云上路。
  吉青等见还是奸臣当道,好生不平,都想告退。经岳飞再三劝阻,并说:“宗留守现在东京。万一南京当道不能相容,你们可寻宗留守。千万散移不得。”
  众人全都答应,只张宪一人,说什么也要跟随同回。岳飞以前答应过他,曾有“从此同建功业,决不分离”之言,只得应了。
  岳飞见君暗臣好,壮志难酬,由不得心灰意懒,一怒往汤阴赶去。到家见了岳母,谈起这次从军经过,意欲奉母避往江汉。
  岳母正抱着孙女岳霙,听岳飞说连立战功和贬官回来经过,都是神色自若。后听岳飞公然说出灰心的话,立把面色一沉道:“五郎,你真有志气!上次从军,受了点小挫折回来,你便在家守了两三年,那次说是要终父丧,情有可原。这次回家,居然说出从此归田奉母的话,还要叫我避往江汉。我来问你,金兵如此凶恶,中原一失,江汉岂能长保?我母于全家无论逃避到哪里,早晚也必落于敌手。要往江汉逃避,你自己去。休说我当娘的不会那样畏敌贪生,便是我那有志气的儿媳,也不会跟你走。”
  岳飞从没见过母亲这样生气,暗忖:“我日前还请皇帝不要作南迁打算,平日也常以忠义二字激励众兄弟,如何今日也作此想?”忙即跪下,说道:“儿子原是一时之愤,蒙娘教训,如梦初醒。娘莫生气,儿子改过,决不再说这样话了。”
  岳母见张宪、岳云也跪在后面,忙唤起,再向岳飞正色道:“这不是说不说的事,你老有这类想法,就靠不住。周老恩师也当对你说过,古来的英雄豪杰,哪一个不受多少险阻艰难,困苦磨折?你今年才得二十五岁,稍受挫折便这样壮志消沉,非但对不起你那些共患难的弟兄,又有何面目对周老恩师于地下呢?”
  岳飞忙赔笑道:“儿子错了!等儿子在家小住几天,把娘和全家迁往开封,就寻宗留守,还去杀敌便了。”
  岳母笑道:“你真能为我打算,可知我这老娘,决不肯走呢!”
  岳飞心中忧急,赔笑问道:“这里相隔敌人甚近,许多可虑。儿子这次往投宗留守,决不再有后退之念。娘若同去,可以稍尽子职,放心得多。为什么不肯走呢?”
  岳母道:“我如不走,你保卫邦家之念更切,决不肯听任家乡故土沦于敌手,必以全力去和敌人死斗。我若随你同去,再带上你的媳妇儿女,行军之际,你必多出顾虑。那许多受苦受难的百姓,谁无父母?谁无妻子?你怎么单朝自己的身家打算呢?我决不怕敌,也决不会坐听敌人残杀!万一你们这班少年人都不能力国抗敌时,国家更难免于灭亡了。你媳妇自从近年你教她武功,体力越强,已非寻常妇女可比。保我老小到时逃避。定办得到。在敌人未到以前,要我弃家逃亡,我婆媳决不会走!”
  岳飞知道母亲性情,哪里还敢再说?岳母跟着又问:“五郎几时起身,我婆媳好为你饯行?”
  岳飞忙答:“只要母亲吩咐,几时走都可以。”
  岳母笑道:“万一你再受上一点闲气,又跑回来,岂不使我痛心!我想给你留点记号,在背上刺几个字,使你到了军中,常时想起,以免再有退缩之念而使功败垂成,半途而废。到了时候,我婆媳也必会去寻你。五郎,你愿意么?”
  岳飞知道母亲虽然管教颇严,但极钟爱自己,从小到大,连重话都轻易不说一句,忽然要在背上刺上几十百针,定必不舍。恐其激于一时义愤,下手时又伤起心来,忙答:“儿子决不敢违背娘的教训,不必再刺字吧。”
  岳母笑问:“五郎,你怕痛么?”
  岳飞笑答:“儿子常以单骑冲锋陷阵,为国捐躯,死而不惧,怎会怕痛?只是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’。觉着无须此举而已。”
  岳母慨然道:“倘若国亡家破,被敌人掳去凌辱残杀,你的身体发肤保得住么?我实在恨毒了敌人!想在你背上刺上‘精忠报国’四个字,使你永远记着这个不共戴天的仇恨!每一针流出来的血,都要拿敌人的血来作偿还。你能为国尽忠,才不在你爹娘。你的岳父和周老恩师多少年来对你的期望,你要是不愿意,我也决不勉强。”
  岳飞想了又想,慨然答道:“儿子遵命!请娘刺吧。”
  岳母由不得两眼泪花一转,又忙忍住,苦笑道:“五郎真是我的好儿子。你刚回来,又在外面受了许多辛苦挫折。你夫妻久别重逢,也应该高高兴兴全家团聚两天。你那两个乖儿女,也应该和他们亲热亲热。云孙和你徒儿张宪刚到我家,就是后辈自己人,多少也要安排一下。你爹和恩师岳父的坟,还要前去祭扫;我也还要仔细想过,准备好了应用之物才能下手。此别不知何年才得相见。我儿只要心志坚定,就无须忙这三两日了。”
  岳飞连声应“是”,因这次屡立战功,得了宗泽好些犒赏,在南京买了许多土产回来。李淑早将酒饭备好,一家团聚,又添了新收的佳儿和爱徒,老少五人俱都面有喜容。次子岳雷年才六岁(岳飞以岳云为长于),三子岳霖才四岁,抢拉着岳飞的手,喜笑颜开,直喊“爹爹”。那未满周岁的幼女岳雯,更是玉雪可爱,一笑两个酒窝。伸着一双粉团般的小手,扑向岳飞怀里,连李淑也接不过去,逗得大家直笑。
  岳母也是又说又笑,更不再提前事。吃完夜饭,又谈了一会,便命安歇。岳飞恋母,还想再坐一会,因岳母说“你们长路劳乏,明早再谈”,只得罢了。
  第二日起,岳飞见岳母常是背人寻思,仿佛有什么心事神气。以为老母恐自己又和上次一样,不舍远出,因而愁虑。不敢明问,只得借和岳云、张宪谈论敌情,把平日的壮志说了又说,表明自己已下决心,此行只有前进,决无后退,想讨母亲的喜欢。不料岳母听这三人说到慷慨激昂之时,虽在一旁含笑鼓励,过不一会,笑脸上的愁容又隐隐现了出来。岳飞越想越愁急,几次忍不住要问,均被李淑暗中拦住,说:“这是娘怕你心志不坚,有些发愁,这两天又不曾睡好的缘故。你若明问,反招她老人家生气,过一两天就没有事了。”
  第四日清早,岳飞因昨晚岳母睡得十分香甜,心方略安。忽听屋里有了响动,忙和李淑赶了进去。见岳母坐在床上,笑呼:“五郎!我今天为你饯行,再过几天,你们便该走了。”随对李淑说:“你都准备好了么?”
  李淑笑答:“昨日已将东西买来,少停就要去做菜了。”说罢,端来洗嗽水,便自走去。
  岳母又说:“夏日天热,我前天同你们连祭了三处坟,回来几乎受暑。清早凉快,你可带张宪、岳云到外面练武去。雷、霖二孙你也带去,让他们从小看个榜样,也省得跟在厨房里碍手。”
  岳飞随带张宪、岳云、岳雷、岳霖同去周侗墓上练武。快到中午,方始回转,进门见桌上菜已摆了好几样,水缸内还浸着瓜果,方想:“母亲素来勤俭,何况又是荒乱年间,自己所带三百多两银子,还说要拿去买些粮食送与穷苦乡邻,怎么今天会设下这样丰盛的酒食?”
  李淑正端了热菜走来,一见岳飞,便回头笑喊:“娘!我说他快回来了不是?”话未说完,岳母也端了一大钵鸡肉走出。
  岳飞连忙上前接过,随同入座。岳云忙把酒斟上。岳飞酒量甚好,当日岳母又许尽量,所备菜蔬,都是岳飞爱吃之物。一家人吃得十分高兴。吃完,岳母又命取来瓜果与众人解酒,同坐门外槐荫之下纳凉,只李淑一人在屋里收拾东西。
  眼看日色偏西,岳飞正抱幼女岳霙逗笑,讨岳母高兴,忽见岳霖奔出,笑呼:“爹爹!娘把香烛点上了。”
  岳飞觉着还有几天才走,父亲已然祭过,怎么今天就命别家辞神?好生不解。岳母说了句“你们都来”,便起身人内。岳飞等忙跟进去。供桌上香烛业已点好,神案前放着一盆凉开水、一包药粉、另外一块小红布垫,插着十几根针。
  宋朝原有涅面刺字的风俗,军中也常有面上刺字的配军。岳飞一看,知母亲还是要在背上刺字,便朝上叩了几个头。
  岳母庄容问道:“五郎,你不是勉强么?”
  岳飞忙答:“母亲对儿子这样看重,哪有不愿之理?”
  岳母道:“本来我想在院于里给你刺的,因恐受风,难得天不很热,就这里刺也好。”说罢,拿起长针。李淑已将岳飞上衣解开,现出背脊,又在背上写了“精忠报国”四字。
  岳母取针走过,意本坚决。哪知针到背上,还未刺进,手便抖个不停,眼泪也流将下来。李淑早知婆婆心疼儿子,前两天夜不安眠,便为此事。看今天神气,分明是不忍下手,正想婉言劝告。岳飞觉着母亲的手搭向背上直抖,停针不下,回顾岳母业已泪流满面。心中一急,喊了一声:“娘!”
  岳母不等二人开口,已颤声说道:“不这样不行,非此不可!”说罢,把牙一咬,针便刺了下去,连问:“五郎痛么?”岳飞忙答:“儿子素不怕痛,这和蚊子叮可差不多,请娘快刺吧。”岳母头几针手还在抖,后见岳飞谈笑自若,再一想到所见难民流离之惨和自己的心愿,二次把心一狠,这才一针接一针,照着笔画刺了下去,将近一个时辰,才把四字刺完。
  李淑忙把刺处染上了色,敷好伤药,以防溃烂。岳母已是面如纸白,几乎站立不稳,岳云、张宪连忙抢前扶住。岳母两行热泪也忍不住挂将下来。岳飞见状大惊,忙问:“娘怎么了?”
  岳母凄然苦笑道:“五郎,你受苦了!”
  岳飞赔笑道:“实在是一点不痛,娘太心痛儿子了。”
  岳母随对李淑说:“我不愿孙儿们看他父亲受苦,业已关在房内,快放出来,留神受热。”李淑刚一答应,房门开处,岳雷已拉着岳霖小手,缓缓走出。岳母忙将衣服与岳飞披上,不让小孩看见。两小兄弟同喊:“爹爹!”扑将过来。岳飞连忙一手一个抱起,虽觉背上又痛又痒,表面却装着没事人一样。
  岳母见爱子又说又笑,若无其事,才放了心,随命岳飞结疤之后再走。从此每日都要看那伤处好几次。岳飞体格健强,又有慈母爱妻照护和特备的药,不消三日,伤疤脱去,字迹越发鲜明。又在家中住了两天,才和岳云、张宪辞别母妻,再去从军。

刘浩一听岳飞手持人头,连击云板求见,忙即走出。听完前事,不禁吓了一大跳,暗忖:“前日接到汪伯彦的私信,还托我照顾黄哲,代他保奏军功,不料会被岳飞杀死。”当时急怒交加,命将岳飞锁禁起来,听候发落,忙见宗泽禀知此事。宗泽只说元旦不宜杀人,至少要等过了破五,再按军法从事。随向身后家将张保、王横耳语了几句,二人领命自去。 刘浩本心还想宗泽能够作主,免却岳飞一死。后一想事闹太大,不杀岳飞,汪伯彦等权臣必与宗泽作对,影响大局安危,更是不妥,心虽惋借,无计可施。宗泽却和没事人一般,谈了一阵军情,便往各营巡视而去。 岳飞虽在军牢之中,因年前一战,更受到了全军将士的爱重。刘浩喜他智勇,本心不愿意他死。问供时,岳飞又是一口承当,毫无异言,因此丝毫不曾受罪。向他慰问的人,却是川流不息。只部下几百个弟兄,却是一个不见。连吉青、霍锐、张宪也未照面。 岳飞深知这班弟兄都和自己同共患难死生,决无如此薄情,惟恐众人也受牵连,先甚忧疑。后来实忍不住,便向军吏打听,才知众人就在元旦夜里,奉命去往汜水左近防敌,别的不知。 岳飞以为宗泽、刘浩恐将吉青等激发,特意先将人调走,以便过了初五,好将自己正法。防患未然,应该如此。到了初六早上,想起家中老母妻儿,心正悬念,忽传元帅升帐,命带岳飞。到后一看,宗泽,刘浩均在堂上。刘浩又把口供问了一遍,吩咐推出斩首!岳飞忙将日前写好的家信和对吉青等的遗嘱取出,请刘浩代为转交。双手往后一背,将身站起,便要往外受刑。 宗泽忽然唤住,对刘浩说:“黄哲先犯军规,掳抢民女,便本帅查出,也必将他斩首正法,其死咎由自取。岳飞想是见他朝中有人,恐告发不成,反受其害。加上少年气盛,见不得这样败类,故此将他杀死,虽犯军规,情有可原。他年前曾建奇功,今当国家用人之际,本帅意欲暂免他一死,命其戴罪立功。不知你和诸位将军以为然否?” 刘浩刚把手一拱,还未及开口,忽见张保、王横上堂回话,说各营将士均觉岳飞勇冠三军,今当国家用人之际,似应将功折罪,不宜轻杀。现在各具保状请元帅酌情宽兔等语,手捧保状有一大叠,都是各营将校亲自递呈。又听出宗泽有意保全的口气,自然顺水推舟,连声应诺。 宗泽随即发令,说:“金兵将攻汇水,即日起兵,前往迎敌。吉青等已先起身,命岳飞急速赶去,仍带所部五百骑相机行事。本帅率领大军,随后就到。”岳飞闻言,自是非常感奋,领命就走。出来选了一匹战马,便往汜水驰去。 岳飞还未赶到汇水,吉青、霍锐已率众迎来。见面一谈,才知宗泽宁肯得罪权臣,也决不杀岳飞,不过得给他一个教训。因其平日素得军心,所部健儿又都是他新招来的壮士,若知岳飞将受军法,万一生出变故,反而不好。 宗泽因此先命张保、王横暗传密令,命众人往汇水附近探敌,岳飞不到,不许出战。 稍微轻举妄动,连岳飞带众人均按军法处治。众人听出岳飞还要出战,自是喜出望外。 连吉青那样性暴的人,也都不敢妄动,每日只分人扮作难民前往探敌。已探明金兵共有百十万之众,日内便要杀来等情。 众人谈完前事,越发感奋。正说之间,又有健儿来报,说金兵明日就要杀到。因滑州一战,越知宗泽不是好惹,所部都是精锐之士,戒备甚严。跟着又听宗泽大军已到,忙往迎见,说敌我众寡悬殊,必须先挫他的锐气。宗泽笑诺,命其便宜行事。 次日交阵,岳飞看出宋军人少,多半怯敌。遥望对阵山坡上立着一面大蠢旗,下面站着两个身披铠甲的金将。忙告霍锐说:“此旗一挥,金兵便要杀来。我先把这两个掌主旗的射死,我一出马,你们赶快跟来。”说罢,取下背后三百石铁胎弓,接连射了两箭,二金将应弦而毙,大旗立时倒向一旁,金兵纷纷骇顾。岳飞望见对阵西北角上,金兵阵势忽又大乱,并有喊杀之声,却不见有自己这面的人马。知道敌军发生变故,更不怠慢,忙将长枪腰刀放下,换了一对重兵器四棱铁锏,纵马朝前冲去。 吉青忙把手中狼牙棒一挥,率领那五百多名健儿,同催战马,一路奔腾,旋风也似紧随在后。岳飞本意自己人少,上来先将敌人指挥全军的主旗射倒,再以部下轻骑精锐猛攻敌军弱点。敌人这一不战自乱,更合心意。上来便往西北角上猛攻;双手铁钢舞动如风,金兵挨着一点,便是筋断骨折,头破血流。后面五百健儿再跟踪抢上,所到之处,宛如虎入羊群,锐不可当。 岳飞正杀得有劲头时,瞥见前面有几百名敌人兵将乱成一团,时进时退,有的已然受伤逃走,正是方才所见哗乱之处。心中奇怪,忙催战马,待要赶上前去。就这微一疏神之际,忽听脑后风声,知有强敌暗算,忙把头一低,紧跟着回手一锏。只听夺答两声,头上一震,敌人一把大刀已由头上削过,虽然闪避得快,头盔已被带落,飞出老远,头发当时披散开来,差一点没有送命。 那名敌将用力大猛,马由侧面擦过,吃岳飞这一锏打中马股,连人带马一齐翻倒。 吉青由后赶到,手起一狼牙棒,打了个脑浆迸裂。前面那一圈敌人也自惊觉,见岳飞等来势大猛,都害了怕,一声呐喊,纷纷逃窜。 众人正在追杀之间,忽见金兵散处,一个衣不蔽体、又瘦又干的小孩,单手拿着一柄大铁锥独斗群敌。苦战之余,业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,还在奋力纵跳,追杀敌人。 岳飞看出他状类疯狂,力将用尽,再打下去,非累死不可,连喝“住手”。小孩竟如未闻,仍朝逃敌猛追,眼里似要冒出火来。 岳飞由不得越看越爱,催马赶上,左手锏照准椎柄微微一拨。这是一个巧劲,椎便落地。小孩本就声嘶力竭,再猛力往前一抢,椎没有抢住,眼前一暗,就此晕倒,趴伏地上。 岳飞恐被后面人马践踏,忙将右手锏夹向左胁,身子往下一探,就势一把抓起。回顾张宪追来,忙喝:“快将他横在马上!由南面空处护送回营。醒来只给水喝,等我回来,再给吃的。” 张宪连声应诺,忙将小孩接过。伸手将椎拿起一试,似比自己的枪还重,好生惊奇。 见南面敌人死伤狼籍,金军骚动,宗泽已当先催马,冲入敌阵。宋军将士见岳飞等共只五百人马,在敌人阵中往来冲突,如人无人之境,本就激发了勇气,再见主帅亲自出马,忙即争先杀上。金兵已被杀得大败,正在四下溃逃,南面就有几个未逃净的敌军,也决不敢阻拦。便抱小孩同坐马上,赶回营内。隔了一会,救醒过来,先用温言慰问。小孩还不大肯说,后听张宪说救他的人是岳飞,当时惊喜交集,才将来历说出。 原来小孩名叫岳云,父母本是中原人氏,先随使臣赴辽,流落燕京,正遇金兵攻辽,将他父母全家杀死。此时年才六岁,侥幸逃亡,随同一些难民日夜逃窜。到了陕西,幸遇周义,见他孤苦零丁,聪明力大,甚是怜爱,便教他读书,传授武艺。一晃数年,岳云年已十二,身材却像十三四岁的少年,只是生得太瘦,手使一柄八十斤重的大铁锥,舞动如飞。 周义奉父遗命,官不许做,却要以全力暗助岳飞等世弟兄成就功业,并将关中产业全数变卖,结交有志之士,鼓励他们为国杀敌。见岳云渐渐长大,自己以后不常在家,恐误他的学业,早想把岳云送往岳飞那里,未得其便。 这日忽接黄机密来信,约往江汉相见,共商未来之事,并说岳飞现在宗泽军中,已立战功等话,打算命岳云拿了自己亲笔书信往投岳飞,正好有人要往河北探亲,便命随了同去。 岳云对于父母之仇刻不去怀,久慕岳飞为人本领,一听周义要命他拜岳飞为义父,当时喜诺。一路绕行到了开德附近,听说滑州一战,宗泽部将岳飞只用五百骑兵,杀死金兵好几千。因见沿途田野荒芜,到处都有难民逃窜,常听哭声震野,惨不忍闻。想起敌人的凶残,便切齿愤恨,闻言滑州大捷,越发兴奋。因为前有金兵阻路,没法过去,天又黑了下来。恰巧遇到三五户家有老弱、无法逃走的荒村,准备投宿一宵,明日探明道路再走,不料当夜便有一小队金兵前来打抢。这几户人家都穷得在咽隔年陈糠,并无可抢之物。金兵偏是威逼勒索不已,一言不合,举刀就斫。同伴稍微分辩了两句,竟被杀死。 岳云抢救不及,举椎便打,将来的五十多金兵全数杀光,一个不留。将绑吊的村人救了下来,把同伴尸首埋入山洞之内;再把敌尸推上干柴连草房一火而焚。先护送村人觅地隐藏,然后孤身上路。岳云因同伴已死,不知岳飞人在何处。心中恨毒金人,拿定主意,遇上便杀。 偏偏别时,众村人看出他要拼命,所指途径,都是绕往南方的偏僻小道。只头一天遇见七八个哨探的金兵,全被打死,由身边搜出了一些银两和随带的干粮水袋。由此并未遇见大队敌兵,偶然遇见几个走单的,也被打死。 这日,岳云刚把由敌人身上搜出的干粮吃光,在山坡上歇了一会,忽听大片人马走动之声。登高遥望,黑压压的一大片,尽是金兵,漫山遍野而来。对面还有一队人马也往前走,看去比金兵要少好几倍。岳云想起杀死父母全家之仇,当时气往上僮,紧握铁锥,一路连蹿带跳赶将过去。两下相隔还有三四里地,等赶到时,金兵已将人马列开,摆出阵势。因跑大急,周身是汗,一赌气将棉衣脱了下来,随手一扔,一声怒吼,往前便冲。 金兵气势汹汹,正要喝问,岳云手起铁锥一挥,先打倒了好几个,由此所向无敌,晃眼冲入阵地。金兵见是一个小孩,还想以多为胜。不料岳云椎沉力猛,本领高强,又是仇深恨重,拼命而来,铁锥挥动,纵跃如飞,转眼伤亡遍地。敌将纷纷上前,又被连伤了好几个,才知厉害。岳云也陷入了重围,先还能够抵敌,渐渐力被用尽,一味拼命,神志已昏。眼看危急,岳飞、张宪正好赶到,人也仆地不起。 张宪听完前事,先取衣服与他披上。见他精力恢复了些,问知腹饥,刚把食物取来,岳飞业已得胜回营。岳云才一见面,便照周义所说,口称“爹爹”,拜伏在地。 岳飞看完周义的信,听张宪说了前事,好生伤感。拉起岳云,先夸奖了一阵,再对他说:“你这样拼命,能够杀得几人?留得自己,随时都可杀敌,不更多么?上阵必须身先士卒,还要全师而还,才能算是好的。我儿以后不可如此。”说过,便命人来,与岳云赶制衣服,饭后一同歇息。 次日,宗泽得信,将岳云唤去慰勉了一阵,当时补了一名进义尉,并升岳飞为武翼郎。跟着和金兵在曹州一场大战,又是岳飞这队人马当先,大破金兵,追杀了数十里。 宗泽最是爱才,见岳飞这样勇猛,恐其犯险受伤,这日单独召见,对岳飞说:“尔勇智才艺,虽古良将不能过,然好野战非古法。今为偏裨尚可,他日为大将,此非万全计也。”随将自己所画阵图送与岳飞,令其熟读,以便将来应用。过了些日,又把岳飞喊去,问所赠阵图是否合用。 岳飞答说:“留守所赠阵图,飞熟观之,乃定局耳。古今异宜,夷险异地,岂可按一定之图?兵家之要,在于出奇不可测识,始能取胜。若平原旷野猝与敌遇,何暇整阵哉?况飞今日以稗将听命麾下,掌兵不多,使阵一定,虞人得窥虚实,铁骑四躁,无瞧类矣。” 宗泽笑问:“照你所说,阵法不该用了?” 岳飞答道:“阵而后战,兵之常法。但是运用之妙,最重灵巧,千万拘泥不得。” 宗泽想了又想,忽然笑道:“你说得非常有理,老夫领兵数十年,还不如你,真将才也。”岳飞谦谢辞出,不久便奉赵构之命,调往南京。宗泽也调为东京留守。 这时,赵构刚做皇帝,虽想收拢人心,任李纲为丞相,心中仍是畏惧金人。乃重用汪伯彦、黄潜善等奸臣,希图与金人讲和。无论何事,都怕触怒金人,更恐金兵又作南侵,特下诏书,命长江上下流和江南各州,一齐准备行宫以备逃亡之用。宗泽几次上疏力谏,并请赵构速回汴京以慰人心,赵构只是下诏敷衍。 宗泽探知金人把兵力集中在真定,卫辉一带,正在密修战具,想要大举南侵,心中忧虑,屡约诸将议事,想要收复失地,按照各地形势,设立坚壁二十四所,井在东京城外,沿着河边,设下连珠寨垒。一面结纳河东、河北、三水寨的忠义民兵。于是陕西、京东、京西的各路人马望风归附,都愿听受节制。 岳飞到了南京,见赵构刚当皇帝不几天,便听奸臣之言,打算逃往东南避敌。心中愤慨,便上了数千言的奏疏。大意说:“陛下已登大宝,黎元有归,社稷有主,已足以伐虏人之谋。而勤王御营之师日集,兵已渐盛。彼方谓吾素弱,未必能敌,正宜乘其怠而击之!而李纲、黄潜善、汪伯彦辈,不能承陛下之意,恢复故疆,迎还二圣,奉车驾日益南,又令长安、维扬、襄阳准备巡幸。有荀安之渐,无远大之略,恐不足以系中原之望。虽使将帅之臣戮力于外,终亡成功。为今日之计,莫若请车驾还京,罢三州巡幸之诏,乘二圣蒙尘未久、虏穴未固之际,亲率六军,迤迎北渡。则天威所临,将帅一心,士卒作气,中原之地,指日可复。” 赵构看了还不怎样,汪伯彦、黄潜善看了却是大怒,说岳飞不该越职言事,立把官职贬去,令其归田。岳飞接到诏书,便带岳云上路。 吉青等见还是奸臣当道,好生不平,都想告退。经岳飞再三劝阻,并说:“宗留守现在东京。万一南京当道不能相容,你们可寻宗留守。千万散移不得。” 众人全都答应,只张宪一人,说什么也要跟随同回。岳飞以前答应过他,曾有“从此同建功业,决不分离”之言,只得应了。 岳飞见君暗臣好,壮志难酬,由不得心灰意懒,一怒往汤阴赶去。到家见了岳母,谈起这次从军经过,意欲奉母避往江汉。 岳母正抱着孙女岳-,听岳飞说连立战功和贬官回来经过,都是神色自若。后听岳飞公然说出灰心的话,立把面色一沉道:“五郎,你真有志气!上次从军,受了点小挫折回来,你便在家守了两三年,那次说是要终父丧,情有可原。这次回家,居然说出从此归田奉母的话,还要叫我避往江汉。我来问你,金兵如此凶恶,中原一失,江汉岂能长保?我母于全家无论逃避到哪里,早晚也必落于敌手。要往江汉逃避,你自己去。休说我当娘的不会那样畏敌贪生,便是我那有志气的儿媳,也不会跟你走。” 岳飞从没见过母亲这样生气,暗忖:“我日前还请皇帝不要作南迁打算,平日也常以忠义二字激励众兄弟,如何今日也作此想?”忙即跪下,说道:“儿子原是一时之愤,蒙娘教训,如梦初醒。娘莫生气,儿子改过,决不再说这样话了。” 岳母见张宪、岳云也跪在后面,忙唤起,再向岳飞正色道:“这不是说不说的事,你老有这类想法,就靠不住。周老恩师也当对你说过,古来的英雄豪杰,哪一个不受多少险阻艰难,困苦磨折?你今年才得二十五岁,稍受挫折便这样壮志消沉,非但对不起你那些共患难的弟兄,又有何面目对周老恩师于地下呢?” 岳飞忙赔笑道:“儿子错了!等儿子在家小住几天,把娘和全家迁往开封,就寻宗留守,还去杀敌便了。” 岳母笑道:“你真能为我打算,可知我这老娘,决不肯走呢!” 岳飞心中忧急,赔笑问道:“这里相隔敌人甚近,许多可虑。儿子这次往投宗留守,决不再有后退之念。娘若同去,可以稍尽子职,放心得多。为什么不肯走呢?” 岳母道:“我如不走,你保卫邦家之念更切,决不肯听任家乡故土沦于敌手,必以全力去和敌人死斗。我若随你同去,再带上你的媳妇儿女,行军之际,你必多出顾虑。 那许多受苦受难的百姓,谁无父母?谁无妻子?你怎么单朝自己的身家打算呢?我决不怕敌,也决不会坐听敌人残杀!万一你们这班少年人都不能力国抗敌时,国家更难免于灭亡了。你媳妇自从近年你教她武功,体力越强,已非寻常妇女可比。保我老小到时逃避。定办得到。在敌人未到以前,要我弃家逃亡,我婆媳决不会走!” 岳飞知道母亲性情,哪里还敢再说?岳母跟着又问:“五郎几时起身,我婆媳好为你饯行?” 岳飞忙答:“只要母亲吩咐,几时走都可以。” 岳母笑道:“万一你再受上一点闲气,又跑回来,岂不使我痛心!我想给你留点记号,在背上刺几个字,使你到了军中,常时想起,以免再有退缩之念而使功败垂成,半途而废。到了时候,我婆媳也必会去寻你。五郎,你愿意么?” 岳飞知道母亲虽然管教颇严,但极钟爱自己,从小到大,连重话都轻易不说一句,忽然要在背上刺上几十百针,定必不舍。恐其激于一时义愤,下手时又伤起心来,忙答: “儿子决不敢违背娘的教训,不必再刺字吧。” 岳母笑问:“五郎,你怕痛么?” 岳飞笑答:“儿子常以单骑冲锋陷阵,为国捐躯,死而不惧,怎会怕痛?只是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’。觉着无须此举而已。” 岳母慨然道:“倘若国亡家破,被敌人掳去凌辱残杀,你的身体发肤保得住么?我实在恨毒了敌人!想在你背上刺上‘精忠报国’四个字,使你永远记着这个不共戴天的仇恨!每一针流出来的血,都要拿敌人的血来作偿还。你能为国尽忠,才不在你爹娘。 你的岳父和周老恩师多少年来对你的期望,你要是不愿意,我也决不勉强。” 岳飞想了又想,慨然答道:“儿子遵命!请娘刺吧。” 岳母由不得两眼泪花一转,又忙忍住,苦笑道:“五郎真是我的好儿子。你刚回来,又在外面受了许多辛苦挫折。你夫妻久别重逢,也应该高高兴兴全家团聚两天。你那两个乖儿女,也应该和他们亲热亲热。云孙和你徒儿张宪刚到我家,就是后辈自己人,多少也要安排一下。你爹和恩师岳父的坟,还要前去祭扫;我也还要仔细想过,准备好了应用之物才能下手。此别不知何年才得相见。我儿只要心志坚定,就无须忙这三两日了。” 岳飞连声应“是”,因这次屡立战功,得了宗泽好些犒赏,在南京买了许多土产回来。李淑早将酒饭备好,一家团聚,又添了新收的佳儿和爱徒,老少五人俱都面有喜容。 次子岳雷年才六岁,三子岳霖才四岁,抢拉着岳飞的手,喜笑颜开,直喊“爹爹”。那未满周岁的幼女岳雯,更是玉雪可爱,一笑两个酒窝。伸着一双粉团般的小手,扑向岳飞怀里,连李淑也接不过去,逗得大家直笑。 岳母也是又说又笑,更不再提前事。吃完夜饭,又谈了一会,便命安歇。岳飞恋母,还想再坐一会,因岳母说“你们长路劳乏,明早再谈”,只得罢了。 第二日起,岳飞见岳母常是背人寻思,仿佛有什么心事神气。以为老母恐自己又和上次一样,不舍远出,因而愁虑。不敢明问,只得借和岳云、张宪谈论敌情,把平日的壮志说了又说,表明自己已下决心,此行只有前进,决无后退,想讨母亲的喜欢。不料岳母听这三人说到慷慨激昂之时,虽在一旁含笑鼓励,过不一会,笑脸上的愁容又隐隐现了出来。岳飞越想越愁急,几次忍不住要问,均被李淑暗中拦住,说:“这是娘怕你心志不坚,有些发愁,这两天又不曾睡好的缘故。你若明问,反招她老人家生气,过一两天就没有事了。” 第四日清早,岳飞因昨晚岳母睡得十分香甜,心方略安。忽听屋里有了响动,忙和李淑赶了进去。见岳母坐在床上,笑呼:“五郎!我今天为你饯行,再过几天,你们便该走了。”随对李淑说:“你都准备好了么?” 李淑笑答:“昨日已将东西买来,少停就要去做菜了。”说罢,端来洗嗽水,便自走去。 岳母又说:“夏日天热,我前天同你们连祭了三处坟,回来几乎受暑。清早凉快,你可带张宪、岳云到外面练武去。雷、霖二孙你也带去,让他们从小看个榜样,也省得跟在厨房里碍手。” 岳飞随带张宪、岳云、岳雷、岳霖同去周侗墓上练武。快到中午,方始回转,进门见桌上菜已摆了好几样,水缸内还浸着瓜果,方想:“母亲素来勤俭,何况又是荒乱年间,自己所带三百多两银子,还说要拿去买些粮食送与穷苦乡邻,怎么今天会设下这样丰盛的酒食?” 李淑正端了热菜走来,一见岳飞,便回头笑喊:“娘!我说他快回来了不是?”话未说完,岳母也端了一大钵鸡肉走出。 岳飞连忙上前接过,随同入座。岳云忙把酒斟上。岳飞酒量甚好,当日岳母又许尽量,所备菜蔬,都是岳飞爱吃之物。一家人吃得十分高兴。吃完,岳母又命取来瓜果与众人解酒,同坐门外槐荫之下纳凉,只李淑一人在屋里收拾东西。 眼看日色偏西,岳飞正抱幼女岳-逗笑,讨岳母高兴,忽见岳霖奔出,笑呼:“爹爹!娘把香烛点上了。” 岳飞觉着还有几天才走,父亲已然祭过,怎么今天就命别家辞神?好生不解。岳母说了句“你们都来”,便起身人内。岳飞等忙跟进去。供桌上香烛业已点好,神案前放着一盆凉开水、一包药粉、另外一块小红布垫,插着十几根针。 宋朝原有涅面刺字的风俗,军中也常有面上刺字的配军。岳飞一看,知母亲还是要在背上刺字,便朝上叩了几个头。 岳母庄容问道:“五郎,你不是勉强么?” 岳飞忙答:“母亲对儿子这样看重,哪有不愿之理?” 岳母道:“本来我想在院于里给你刺的,因恐受风,难得天不很热,就这里刺也好。”说罢,拿起长针。李淑已将岳飞上衣解开,现出背脊,又在背上写了“精忠报国” 四字。 岳母取针走过,意本坚决。哪知针到背上,还未刺进,手便抖个不停,眼泪也流将下来。李淑早知婆婆心疼儿子,前两天夜不安眠,便为此事。看今天神气,分明是不忍下手,正想婉言劝告。岳飞觉着母亲的手搭向背上直抖,停针不下,回顾岳母业已泪流满面。心中一急,喊了一声:“娘!” 岳母不等二人开口,已颤声说道:“不这样不行,非此不可!”说罢,把牙一咬,针便刺了下去,连问:“五郎痛么?”岳飞忙答:“儿子素不怕痛,这和蚊子叮可差不多,请娘快刺吧。”岳母头几针手还在抖,后见岳飞谈笑自若,再一想到所见难民流离之惨和自己的心愿,二次把心一狠,这才一针接一针,照着笔画刺了下去,将近一个时辰,才把四字刺完。 李淑忙把刺处染上了色,敷好伤药,以防溃烂。岳母已是面如纸白,几乎站立不稳,岳云、张宪连忙抢前扶住。岳母两行热泪也忍不住挂将下来。岳飞见状大惊,忙问: “娘怎么了?” 岳母凄然苦笑道:“五郎,你受苦了!” 岳飞赔笑道:“实在是一点不痛,娘太心痛儿子了。” 岳母随对李淑说:“我不愿孙儿们看他父亲受苦,业已关在房内,快放出来,留神受热。”李淑刚一答应,房门开处,岳雷已拉着岳霖小手,缓缓走出。岳母忙将衣服与岳飞披上,不让小孩看见。两小兄弟同喊:“爹爹!”扑将过来。岳飞连忙一手一个抱起,虽觉背上又痛又痒,表面却装着没事人一样。 岳母见爱子又说又笑,若无其事,才放了心,随命岳飞结疤之后再走。从此每日都要看那伤处好几次。岳飞体格健强,又有慈母爱妻照护和特备的药,不消三日,伤疤脱去,字迹越发鲜明。又在家中住了两天,才和岳云、张宪辞别母妻,再去从军。

文/霞客

注意一:性生活不要过频。假期人们心情放松,性致较浓。但太频繁会使前列腺长时间处于充血状态,还可能引发精囊炎等疾病。

  雷震子面色铁青,一言不发,跑上去对萧青峰叩了三个响头,忽然一弯腰,就手抓起了地上的长剑,反剑向咽喉便割,须知雷震子在情场失意之后,又惨被意中人辣手毁容,天下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令人心伤:是以他因爱成仇,除了恨峨嵋女侠谢云真之外,更迁怒到萧青峰身上。岂知含恨半生,出手报仇,竟出其意外的遇到了冰川天女,招来了如斯羞辱,故此他把心一横,便想自刎。
  萧青峰失声惊呼,雷震于动作太快,阻已不及,忽听得“咄”的一声,水花四溅,雷震子的长剑脱手飞去,堕在地上,原来是冰川天女打出一片寒冰。
  只听得冰川天女冷冷说道:“没出息的东西,本领不好不能再练吗?”雷震子听了此言,又被激得死去活来,心中想道:“对了,我若自杀,她可真当我是示弱了。”只听得冰川天女又道:“若然你罪孽至死,我早已将你处置,还须你动手吗,当年之事,铁拐仙夫妇都对我说了,这固然是你的心术不正,但你受了奸人愚弄却不自知,亦是可怜可笑,王瘤子是什么用心,你知道吗?你若想知道。今年中秋,你自己可以到扎伦去看。”雷震子听了,不觉一怔,心道,“王瘤于已经死了,谁还能知道他的心意?怎么到扎沦一行,可以知道死了的王瘤子的用心呢?”好奇之心一起,自杀之念顿俏,当下再拾起长剑,垂头丧气地与崔云子一同下山。
  萧青峰一派茫然,如梦如幻,只见谢云真与铁拐仙低声谈笑,状极亲热,萧青峰心中一酸,想道:“真是各有各的缘份,勉强不来的。铁拐仙虽然丑怪,但到底是驰名一代的江南大侠甘风池衣钵真传的弟子,与谢云真匹配,也算不得辱没了她。”如此一想,想到自己少年时候的意中人己得佳偶,不必再劳自己牵挂,心中反觉坦然。忽见铁拐仙撑着铁拐,一肢一拐地向自己走来,到了面前三尺之地,忽然手抚铁拐,施了一礼,萧青峰慌不迭地还礼,连道:“不敢当,不敢当!”铁拐仙嘻嘻一笑,道:“萧老弟,你可知道我为何打你一拐,现在又向你陪礼吗?”萧青峰愕然不知所答,只听得铁拐仙道:“我自知是个丑八怪,所以嘛,所以……”谢云真一声喝道:“不知羞的老鬼,要惹人笑话吗,快别说啦!”原来铁拐仙因为自己相貌丑陋,妻子则貌美如花,他性情本就怪僻,竟因此而起了奇妒,凡对他妻子起过念头,纠缠过的,他都要去打那人一拐,铁拐仙这种奇怪的妒念,萧青峰做梦也想不到。
  铁拐仙的说话被妻子打断,很不自然地又勉强笑了一笑,说道:“好啦,打你的原因我不说了,现在我说向你陪礼的原因吧。喂,萧青峰,你今年几岁?”
  萧青峰又是一怔,心道:“铁拐仙问这个干嘛?”答道:“小弟今年四十刚刚出头。”铁拐仙道:。‘如此说来,你比我年轻多啦。可怜你颜容苍老,发都白了,听说十多年前,你还是个蛮漂亮的小伙子呢!”萧青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片微红,心道:“还不是因为你的妻子,将我无缘无故地牵入了这场漩涡,以至我为避强仇,远走塞外,终日担心,不知不觉之间,就白了少年头。青春的时光都虚渡了,只听得铁拐仙道:“萧老弟,我知道你心中埋怨什么,所以拙荆要我代她向你赔礼啦,她说牵累你遭了一场祸事,心中实是过意不去,除了向你陪罪之外,还要送你一件礼物。”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玉匣,递过去道:“你打开看看!”萧青峰打开一看,只见匣中藏的乃是一朵硕大无朋、有如巨碗、鲜红如血的大红花。萧青峰奇怪之极,莫名其妙,只听得铁拐仙续道:“这是优昙仙花,吃了可令人白发变黑,返老还童。我这个丑八怪反正用它不着,就送给你吧。”原来谢云真少年之时,号称“夺命仙子”,心狠手辣,厉害无比,做事不择手段,所以才有当年那一场凶杀,而萧青峰却糊里糊涂受了雷震子与谢云真双方的利用。谢云真结婚之后,性情渐变,甚为后悔、恰好与铁拐仙漫游西北之时,在天山上找到了一朵优昙仙花,便决意拿它来与萧青峰作为赎罪。
  萧青峰又惊又喜,说道:“呵,原来这是优昙仙花!”想起前辈的传说,这仙花要六十年才开一次,百余年前,武当派的远祖卓一航想采优昙仙花送与白发魔女,守候一生,还守不到开花。不料如今得见,而且铁拐仙还送给自己。萧青峰怔怔地看着那朵红花,不敢伸手去接。谢云真缓缓行近,一笑说道:“青峰,你吃了它吧。五年前我在川西遇见你的表妹吴绛仙,她在问候你呢。你母亲也还健在,你不想回去看看她们吗?”萧青峰心念一动,猛地想起了故乡亲友,思乡之心陡起,心道:“现在冤仇已经解开,是该回乡的时候了。我为她遭了一场大祸,要她这朵仙花,也不为过。于是伸手接过那朵红花,仰天叹道:“飘泊江湖数十秋,相逢未白少年头。”谢云真接道:“而今好自还家去,竹马青梅觅旧游!”萧青峰大笑道:“好,好,你说得好!宇儿呵,为师的要和你分手了!”
  陈天宇在这半日之间,目睹许多奇情怪事,恍如置身梦境之中,忽然听说师父要返回家乡,不禁怔住了,好半晌说不出话来,萧青峰也觉十分难舍。铁拐仙笑道:“你这个徒弟心肠甚好,极合我的心意,我这个化子,见了别人的好东西就想乞讨,萧老弟,你这个徒弟就让了我吧。”
  萧青峰喜道:“你肯收宇儿为徒,那是最好不过。宇儿,过来磕头!”陈天宇道:“师父,你真的要回去了么?”萧青峰道:“我不回去,还在这里做什么?宇儿,为师的也舍不得你,但你的父母家人都在此地,我又怎能带你回去。”铁拐仙道:”哈,你个小娃娃也生了一对势利的眼睛,不肯拜我这个臭叫化做师父吗?”陈天宇急道:“不敢,不敢:”连忙磕头,铁拐仙哈哈大笑。道:“我可没有你师父的和气,你在我门下,要替我讨饭乞食,若不听话,我就用这根铁拐打你的屁股。”谢云真道:“你别吓唬这好孩子啦,我说呀,你就是踏破铁鞋,也找不到这样好的徒弟。”萧青峰咽下眼泪,看了陈天宇一眼,又看了谢云真一眼,道:“好,我去啦,宇儿,你好好听这位师父的话。若是有缘,咱们日后还能相见。”提起拂尘,飘然下山。后来萧青峰回到中原,不久就得了一位称心如意的伴侣,而且练成了青城派的第一高手,这是后话,按下不表。
  铁拐仙笑道:“这老儿去就去了,偏好生罗嗦。”谢云真悄悄说道:“你瞧,还有更罗嗦的人呢!”铁拐仙回头一望,只见刚才在湖边焚香礼拜的那两个尼泊尔武士,不知什么时候已回到这儿,正在冰川天女的跟前低声说话,冰川天女仰首望天。神情淡漠之极,竟不理睬他们。这两个尼泊尔武士,指手划脚,说了又说,说个不休,脸上现出一派焦急的神情,似是期待,又似哀求。他们说话的声音好似蚊叫一样,而且铁拐仙也不懂尼泊尔话,留心静听,也听不清楚他们说些什么,心中好生奇怪。陈天宇在西藏长大,西藏常有尼泊尔的人来做生意,所以他稍懂得几句,听个断续的如“金瓶”“父王”之类,意思却连接不起来,猛地想起了麦大侠和铁拐仙他们在日喀则旅店之中争夺瓷瓶的事,心中想道:“莫非这两个尼泊尔武士所说之事,与瓷瓶有关吗?但那可是瓷瓶,并不是什么金瓶,父王又指的是谁呢?”心中也是好生纳罕。冰川天女似是很不耐烦,忽而高声说了一句尼泊尔话,这句活陈天宇却听得清清楚楚,她是说:“除非上面这座冰峰倒了,否则我此生绝不下山。。”一挥玉手,指一指那座冰峰,决然说道:“去,去,你们自己回去。”她的话声并不严厉,但却似乎是一个统帅在百万军中下令一般,有一股凛然不可拂逆的神情,这刹那间,陈天宇只觉得她不但是美艳如仙,而且气度高华,既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,又像尊贵之极的女王,这两个印象本极矛盾,但眼前的情景,这两个矛盾的印象却揉合为一,再难找到第二种适当的形容。
  那两个尼泊尔武士面面相觑,惊然而退,不敢再说,面上却都现出一副极其失望的神情!
  冰川天女随手摘了一朵野花,抛进湖中,正当冰河入口之处,水涡一卷,一瓣一瓣的花瓣随着水流漂去,冰川天女一派怅然的神情,似是心有所感,意兴阑珊,陈天宇突然想起了“物犹如此,人何以堪!”这两句说话,不觉打了一个寒战,看那雪山冰峰,高耸入云,上面定是寒冷无比,而眼前却是一湖春水,遍野花香,湖畔玉人,风华绝代,一山之上,境界悬殊;这风华绝代的玉人,却长年累月孤单一人住在雪山冰峰之上,陈天宇忽发奇想,想道:这就好比冬天里的春天,可惜这春天的景色,却永不为世人所知,雪山之中,居然会有一个天湖,已是奇妙,冰川之上,竟有一个天女,更是神奇:难道这冰川天女,将来也像这湖畔的春花,自开自落,花自飘零水自流!
  陈天宇正在遐思,忽听得冰川天女悠悠说道:“我这里本不招待外人,但甘大侠乃是家父至交,铁拐仙你既奉甘大侠的遗命,万水千山,前来找我,那么我也就破一次例,请你们夫妇到我的山居小住几天。”原来自桂华生失踪之后,他的两位哥哥遍托高人寻觅。甘凤池也是受托者之一,三十年来,遍找无踪,甘风池最重然诺,所以在身死之后,仍有遗言要徒弟寻找,铁拐仙夫妇总算不负所托,打探出天湖之上有一位冰川天女,十之八九,会是桂华生的女儿,因而寻到此问,适才铁拐仙在湖边与雷震子比武之时,正是谢云真与冰川天女会面之际。
  铁拐仙笑道:“我素慕此间仙境,心有所愿,不敢请耳。你肯留我住几天,那是最好不过。”冰川天女道:“那么,大家都请下船吧,你是铁拐仙的徒弟,又是我这位芝娜妹妹的朋友,你也来吧。”陈天宇略一踌躇,也便随着他们同下小船。这时日头过午,冰川中的冰块融化更多,水流更急,挟着浮冰,自山顶奔泻而下,更是令人触目惊心。陈天宇心道:“逆流而上,比适才顺流而下,更要艰难几倍,冰川天女纵有绝世武功,也难以将这小舟在冰川之中,撑至山顶,难道她不是血肉所造的寻常之人,而竟是名符其实的天女?对冰川天女适才在冰川之中操舟如履平地的功夫,万分不解。
  只听得冰川天女道:“大家都坐定了?开船啦!”取起一技碧玉船篙,轻轻在冰块之上一点,小舟立刻驶前几丈,忽给水流一涌,浮冰一挤,又退后丈许,冰川天女拨开浮冰,又是轻轻一点,小舟又再向前,陈大字把眼一望,只见冰川天女全神贯注,似是颇为吃力,而舟中诸人,却都安然坐着,动也不动,陈天宇心道:“要她一人用力,这怎么过意得去?’,忽见又是一股急流奔来,那小船团团乱转,竟被卷在漩涡之中,进退不得,冰屑与浪花齐飞,溅了满面。
  陈天宇吃了一惊,见师父那支铁拐倚在船边,陈天宇少年热心,不假思索,拿起师父那枝铁拐,意欲助她一臂之力,铁拐沉重非常,陈天宇勉强提了起来,插入水中,用力一撑,不撑犹好,一撑之下,那小船突然打横一转,给激流一冲而下,一小半船身已侵入水中,倾侧颠簸。铁拐仙急将铁拐一把抢过,喝道:“你找死吗?”冰川天女双指一弹,发出一片浮冰,将铁拐弹开,笑道:“他也是一片好心,不必怪他。”陈天宇面上热辣辣的好不羞惭,只见那小船不知怎的,又稳住了在水流之中打转,陈天宇心中稍宽,忽见又是一股激流,自左边奔来,比先前那股激流更猛更急,挟着浮冰,哗啦啦的疾冲而下,陈天宇吓得面青唇白,暗道:“此命休矣!”忽地里,那小船向上一抛,陈天宇顿感身子一轻,就如腾云驾雾一般,似是给那股澈流抛掷到九天之上,忽然又掉下来,睁开眼时,只见那小船已平稳的浮在水中、离开冰川入猢之处很远了。陈天宇大感神奇,忽听得那藏挨少女芝娜笑道:“我初来时也曾给激流吓得要死,后来才知道,若然这冰川之中没有激流,小舟根本就不能上下。原来冰川天女生于斯,长于斯,习知冰川特性,冰川的激流就如龙卷风一样、可以回旋打转,顺着这股水流,小舟可以自然而然地被它倒卷上去,所以在冰川之中行舟,虽然也要具有不寻常的武功,但却并非神迹。
  不用一个时辰,小舟已到了山顶,陈天宇陡觉眼前一亮,只见山上建筑,如同宫殿,那些屋字都是水晶、云石、晶盐,或者坚冰所造,通体透明。在夕阳返照之下,只觉霞彩夺目,闪闪生光,端的是人间罕见的奇景,胜似传说中的贝闹珠宫。陈天宇本己疲倦非常,见此奇景,也觉精神一振,但心中却自想道:“冰川天女一人,住这么大的宫殿,不大寂寞了么?”芝娜笑道,“天女姐姐,你若肯收我作你的侍女,我真愿意终老此间了。”冰川天女道:“傻丫头,这地方你怎住得惯?何况你不是日日夜夜都在想报父母之仇吗?”芝娜黯然不语,冰川天女又道:“你老是叫我天女姐姐,不怕外人见笑么?我只不过住在冰川之上罢了,哪里是什么天女呢?我姓桂,名叫桂冰娥,铁拐仙夫妇,你们大约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。”谢云真笑道:”这名字真好,不过你美若天人,我还是叫你做天女姐姐。”
  冰川天女带领众人,走入宫殿,双掌一拍,只见每幢宫殿之前,都出现了一位宫装少女,因为宫殿透明,所以里面虽然是重门叠户,那些官装少女,却都隐约可见。奇怪的是,那些宫女虽然个个都是妙曼多姿,但装束体态、非藏非汉,不知是来自何方?
  陈天宇目眩神迷,感觉似乎是走人了神话中的境界。冰川天女道:“你们跋涉风尘,旅途劳顿,先歇歇吧。”叫侍女引他们去休息,钦拐仙夫妇、陈天宇与芝娜四人都彼分隔开来,每人进一间宫殿。
  宫中道路弯弯曲曲,陈天宇随着侍女走过几道回廊,到了一处花园,但见奇花异草触目都是,有的花开如雪,有的灿若云霞,有的黑如墨兰,有的红若玫瑰,有的牵藤附葛,有的石隙横生,都说不出名字来。陈天宇目不暇给,只听得那侍女说道:“相公请入这间屋子歇息,有什么事情叫我,可以牵动屋里的铜线,我就知道了。这里道路纷歧,相公若出园中游玩,请记着这个标记,以免迷失。”用手指给陈天宇看,陈天宇所住的这间宫殿,屋顶雕有一个石狮,远远望去,其他宫殿,或者是雕有骏马,或者是老虎,或者是凤凰,都有标志。这蛮女相貌虽殊中上,但却说得一口很好的北京话。清甜圆润,听起来很是舒服。
  侍女交待清楚,便自退下。陈天宇推开房门,忽见房中突然现出几个少年,都带着惊愕的表情,迎面而来。陈天宇吃了一惊,仔细看时,却原来是自己的影子。这间宫殿是云石所造,四面墙壁都嵌有玻璃镜子,纤毫毕现,当时这种琢磨精美的照身镜都是从西洋运来的,陈天宇虽然见过,但却没有这么精美,也没有这么多,是以感到惊讶。房中布置,清雅富丽,兼而有之,丝织锦被配以描金帐子,檀香书桌上供一瓶不知名的异花,发散着幽幽的清香,墙壁上还挂有一座西洋时辰钟,的的答答响着。那时西洋的时辰钟运入中国的还少,陈天字只在土司家里见过一次,禁不住对这时辰钟也瞧了老半天。
  再仔细看时,墙壁上还挂有两幅字画,画面一男一女,男的是个黄衣少年,腰悬长剑,丰神俊秀,女的却是位古装美人,柳叶双眉,瓜子脸儿,清秀之极,体态形貌与冰川天女本来甚不相同,但乍眼一看,眉目之间,却又有些神似。再看那幅字,字迹娟秀,似乎是女子的书法。题的是一首词。词道:
  “引离杯,歌离怨,诉离情。是谁谱掠水鸿惊,秋娘金缕,曲终人散数峰青?悠悠不向谢桥去,梦绕燕京。
  杯空满,歌空好,琴空妙,月空明;只兰苑人去尘生。江南冬暮,怅年年雪冷风清。故人天际,问谁来同慰飘零。”
  底下一行小字是“录亡父忆母旧作。浣莲。”陈天宇这才醒起,原来这画中男女,乃是冰川天女的祖父祖母——桂仲明和冒浣莲,这首词乃是冒浣莲的父亲冒辟疆的作品。
  陈天宇不由得疑云大起:冰川天女是桂仲明的孙女,此事已经奇怪,这高山上的宫殿,和宫殿中的那许多蛮女,更是出奇,冰川天女的身世,虽然已揭了一角,但半明半暗之间,却是更增神秘。
  这一晚,晚餐由侍女送来。陈天宇始终没有见着铁拐仙夫妇的面。是夜,陈大字辗转反侧,一会儿想起了那藏族少女芝娜,一会儿想起了冰川天女,一会儿又想起了自己所拜的师父铁拐仙夫妇的古怪行径,思潮起伏,不能入睡,偶从窗口望出,但见外面一片银白,在冰峰的雪光掩映之下,那些奇花异草,如同蒙上一层薄雾冰纳,又如在玻璃世界之中,添了许多美妙的神秘的色彩,这奇景的确是人间罕遇,旷世难逢,陈天宇忍不住悄悄地起来,披上衣裳,推开宫门,出去赏览。
  忽听得一阵微细的语声,远远传来,陈天宇在假山后面一伏,只见两条人影正朝着自己这面行来,走在前面的是自己的师父铁拐仙,陈天宇心中大奇,想道:他们在这个时分,出来做甚?又怕冰川天女瞧见了他,怪他在深夜之时,在宫中行走,因此动也不动,不敢出去招呼。
  这两人走到陈天宇十余丈之地,忽然停着,只听得冰川天女说道:“多谢你这次上山报信,更多谢叔伯们对我关心,但我己立誓此生此世,再不下山半步的了。”铁拐仙道:“但,但是那个金瓶,关系极其重大,想当年,七剑下天山,你的祖父祖母,同凌未风大侠一起,同抗清兵,你是桂大侠的孙女儿,难道就忍见西藏沦为满虏的藩属吗?这金瓶一到,西藏可就完啦!”
  冰川天女冷冷说道:“我不理这些事情。”声调十分坚决,毫无挽回余地。铁拐仙叹了口气,正想再说,只听得冰川天女又道:“除非这座冰峰倒了,否则我的心志不移。你们夫妇远来,我本该稍尽地主之谊,招待你们小住几日,这话亦说过了。无奈我以前曾发过誓言。有谁敢劝我下山的,即算他是我的长辈,我也不能招待。铁拐仙,多谢你这次的心事,明日我叫侍女送你们下去,以后你们也不必再来探我啦。”冰川天女背向着陈天宇,陈天宇瞧不见她的面容,她说话的声调,听来亦甚温柔,但却是说得斩钉截铁,就如一个女王,宣布了一道命令一般,此言一出,铁拐仙登时静默。陈天字亦是诧异非常,心道:这冰川天女怎的这样不近人情,这不是公然下了逐客令吗?不知怎的,陈天宇忽感对这如同仙境的地方,有说不出的留恋,尤其对那神秘的藏族少女,更是依依不舍。想起明日就要随师父下山,以后再也无缘到此,心中不觉怅然。
  但见玉宇无尘,冰峰映月,万籁无声,满园子静寂寂的,静默了许久许久,才听得铁拐仙道:“冒犯姑娘,不敢求恕,姑娘吩咐,遵命就是。”随即又听到脚步声渐远渐沓,陈天宇从假山石后望出来,冰川天女与铁拐仙的背影都不见了。
  陈天宇吁了口气,步出假山,忽见前面分花拂柳,又走出一人,陈天宇正想躲避,只听得一个银铃似的声音说道:“嗯,你还未睡么?”定睛一看,正是那神秘的藏族少女芝娜。头上披看白纱,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在黑夜里闪闪放光,嘴角仍然孕育着那种令人莫测高深的微笑。陈天宇心道:“冰川天女虽然是风华绝代,美若天人,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,总是令人不敢亲近;这少女虽则也令人感到神秘,比较起来,却是令人感到易于接近。
  那藏族少女微微一笑,道:“多谢你屡次救命之恩,只可惜你明天就要走了。”陈天道:“嗯,适才的事你都知道了?”芝娜点了点头,道:“天女姐姐说,你师父要去抢夺金瓶,只恐有性命之险,叫你小心。”陈天宇吃了一惊,道:“我给他们弄得莫名其妙,究竟要抢夺的金瓶是什么东西?”芝娜道,“你没有听说过金本巴瓶吗?”陈天宇道:“没有听过。”
  那藏族少女秀眉微蹙,面色凝重,低声说道:“你可知道咱们这里的达赖班禅两位活佛,以及呼图克图等大活佛都是转世的?”原来西藏对达赖喇嘛、班禅喇嘛,以及次一级的呼图克图(活佛封号),都称为活佛,认为他们圆寂(死)之后可以转生。但是究竟生在哪里?何时转生?却是一个大问题。以往的规矩只凭当时当地有声望的活佛或者“吹忠”(巫师)降神作法,指定一个方向,叫人寻找。但往往各指一人,弄到同时出现几个转生的达赖或者班禅,真假难分,无所适从,甚至发生争执,引起纠纷。例如就在驻藏大臣福康安的任内,就曾出现过两个转世的第六世达赖喇嘛,引起重大争执。陈天宇在西藏长大,对这些事情,当然清楚。
  陈天字点了点头,芝娜道:“就因为活佛转世,时时发生纠纷,所以听说清朝的皇帝要颁发一个金本巴瓶(本巴是藏语“瓶子”的意思。)若有纠纷,就叫吹忠将各个被认为是转世活佛的名字,各写一签,放在瓶内,对众拈定。听说这个金本巴瓶就快要由北京颁发,到时达赖班禅以及各僧俗官员,都要举行极隆重的迎接仪式,然后将它供在拉萨市中心的大昭寺楼上,从此永传后世,作为西藏最最重要的圣物。你想这样重要的圣零物,该有多少高手保护?你的师父要去抢夺,这可不是寻死吗?”
  陈天宇正欲问她怎会知道此事,想起她是沁布藩王的女儿,就不再问了。陈天宇的父亲是清廷派驻西藏的一个官员,陈天宇虽然对满洲人也不大满意,但却隐隐觉得,朝廷这件事情,也似乎做得不错,最少可以减少西藏的纠纷,不明他的师父为何要反对?
  芝娜叹了口气,道:“我们西藏人最崇拜活佛,若然你们汉人毁坏了这个金本巴瓶,抢走了我们的圣物,那么汉藏之间的仇恨,恐怕会越结越深。听说你们汉人之中,有一些侠士,生怕们西藏接受了金本巴瓶之后,政教制度都受朝廷的规定,就要变成满清的藩属,因此誓死从中破坏,但只恐这番好心,我们西藏人会把它当成恶意。你还是劝你的师父不要插手的好。”陈天宇道:“我师父的脾气古怪,我还是新近拜师,怎敢在他跟前说话?”
  两人静默了一会,陈天宇道:“芝娜,你是怎样和萨迦的土司结仇的?”话出之后,忽觉太过冒昧,交浅言深,只怕自讨没趣。芝娜却并不在意,轻掠云鬓,低声说道:“你曾在土司家中救过我的性命,你不问我,我也该对你说说。我且给你说一个故事。除了天女姐姐之外,你是这世界上第二个听我故事的人。很久很久以前,据说在你们汉人叫做唐朝的时候,吐谷浑(今青海一带)入寇西藏,西藏有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军,打退了吐谷浑的军队。不久藏王大婚,皇后就是你们唐朝的文成公主,戳王趁着结婚大典,大封有战功的将士,那位将军功劳最大,藏王便赏给他跑马一日之地,让他自立,那位将军十分善于骑马,穿山涉水并不择路,据说一日之内,便跑了五千多里的一个大场子,于是这片土地归他所有,受封藩王的这位将军便是我的先祖。
  代代相传,传到了第五代便是我的父亲沁布藩王,管辖四大土司,其中以萨迦土司权势最大,他的妻子又正是我堂伯的女儿,上司下属的关系加上亲戚的关系,两家的来往就更亲密了。
  “我的父亲最爱打猎,想不到有一天他为了追赶一只金毛野狐,没留神被头上的树枝撞着,堕马惨死。我没有姐妹,也没有兄弟,依照长辈的公议,该由我的嫡亲叔叔继承,然后才是我的堂兄弟们。想不到奇怪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了,先是我的那位叔叔在喝了一碗马奶之后,忽然浑身青肿当晚就咽气了,接着他的儿子在玩捉迷藏的时候,又忽然从树上跌下来摔死。接着我的堂兄弟们一个接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得怪病暴毙,死者都是浑身青肿,七窍流血,老人们说是鬼魂作祟,全家都躲在家中的神庙里,神庙外边上了大铁锁,并用石灰围着院墙撒了一道白线,据说可以拦着鬼魂不能入来,呀,那些日子可怕极了!”
  陈天宇打了一个寒哗,眼前美丽的景色也变得阴森可怖。只听得芝娜续道:“我的堂兄弟一个接着一个暴毙身亡,不到一个月,都死得干干净净。这一天,我最后一个堂弟,只有三岁大的孩子也死了,我害怕非常,心里头有个预兆,好像感到自己也将不久于人世。这天是我父亲的回魂祭(藏俗迷信死后二十八天,魂魄可以回来,届时家人要举行回魂祭。)本该在王府设灵,让族人拜祭,但为了这一连串古怪的可怖的事件,我们都不敢出神庙半步,别人也不敢到我家里来,害怕鬼魂作祟。
  “但却有一人不怕,这人是我的舅舅,名叫洛珠;你听过这名字吗?”陈天宇道:“听父亲说过。他是沁布的第一名勇士,我师父说他是大龙派有数的人物。”芝娜点了点头,道:“我的舅舅本事很大,他也喜欢打猎,他一人可以降伏一只犀牛,他不害怕鬼魂,那一天他来了,晚上便同我们一起守灵,伴我们过夜。”
  “我害怕得很,本来我每天晚上,是跟妈妈一间房子睡的,这一晚我要舅舅跟我同房,我妈要守丢。五更才睡,和两个侍女在外面守灵。”
  “这一晚我怎样也睡不着,有什么风吹草动,都以为是我爸爸鬼魂回来。但心里一想,爸爸生前最爱我,若然他变了鬼魂,傀该保佑我,保佑我的母亲,让我们不受其他野鬼的侵害。”
  “三更过去了,四更也敲了,家人婢仆都睡了,神庙里一片寂静,只有外面那座西洋时辰钟滴答滴答地响着,静得令人心跳。房里有两张床,我睡里面那张,舅舅睡外面那张,我睡不着一睁大眼睛,从门缝里瞧出去,外面烛光摇晃:我想起妈妈一个人在外面,很害怕。想大声叫嚷,叫妈妈不要守了,快点回来伴我。还没有叫出声,忽然外面的烛光,一下子全部熄灭。只听得妈妈一声厉叫,叫得我汗毛直竖,陡然间舅舅大喝一声,呼的一拳捣出,床板也轰隆塌了,这时我才瞧见一条黑影,与我舅舅打作一团。
  打了一阵,舅舅将他迫出房外,不准他来侵害我,从房子里望出去,只见两条黑影,纵跃搏击,每拳打出,都是呼呼挟凤,已分不出谁是舅父,谁是刺客,桌椅家具都给打折,乒乒乓乓的乱响。忽听得我舅父又大叫一声,声音惨厉。我吓得魂不附体,以为舅父也中了那人的毒手,险险晕了过去。但这一声之后,外面又忽然静了下来,我睁开眼睛,感觉有人在轻轻抚摸我的头发,我道:“是舅舅吗?”陈天宇听得紧张之极,不启觉也用同样口吻问道:“是舅舅吗?”
  芝娜吁了口气,道:“是舅舅。他有点气喘,但声音却很迫促。而且颤抖,他说:‘嗯,芝娜。是我,快跟我走。我已吓得不会走动,他将我一把抱了起来,走出外面,我道:‘妈妈呢?叫妈妈也一同走。舅舅叹了口气,不回答我,踢开神庙庙门,跨上一匹战马,连夜奔逃。后来我才知道,妈妈和那两个侍女,部给刺客杀了,那刺客本来要杀我的,不是舅舅,我早已丧命了。
  “舅舅马不停蹄,一夜之间,疾跑二百多里,他这才告诉我,我的叔叔和堂兄弟们,都是给那个刺客害死的,那刺客练有一种歹毒的功夫,叫做‘七阴掌’,只要身体任何部分,中了他的一掌,便会浑身青钟,七窍流血而亡!他昨晚拼了性命,虽然将那人打退,但也已中了一掌。
  “我吓得魂不附体,急问怎么办?舅舅说,他练有内功,可以抵御七日,他听说念青唐古拉山上有天湖,湖边有个仙女,天湖的圣水和山上的一种曼陀罗花,可以医治百病,他想不出其他办法,就不管是真是假,背着我冒着艰难困苦,攀登上念青唐古拉山。
  “可是他身受内伤,又连日奔波,攀登高山,刚看见大湖的湖水,大喜过望,叫了一声,就晕倒了。我叫不醒他,哀哀痛哭,肚了又饥又饿,哭了一场,也晕倒了。
正版管家婆马报彩图,  “也不知过了多久,我悠悠醒转,舅舅不见了,却见一个美貌的少女,站在我的面前,我心里想道:‘这一定是住在天湖边的仙女了。’便道:‘仙女姐姐,我的舅舅呢?’那女子微微一笑,道:‘那人是你的舅舅吗?我不是仙女,我姓桂,名叫冰娥,别人也叫我做冰川天女。,我又问道:‘天女姐姐,我的舅舅呢?’
  冰川天女道:‘我这里不准外人上来,你的舅舅已给我赶下山了。我号陶大哭,冰川天女安慰我道:‘你不要哭,我替你的舅舅治好了伤,他的性命已保住了,要不然他还能下山吗?”我想这位天女姐姐救了我的舅舅,却又赶他下山,心里便莫名其妙的害怕,道:‘天女姐姐,你也赶我下山吗?’那时我一点也不会武功,若然要我一人下山,不跌死也会饿死。
  “冰川天女又是微微一笑,说道:‘我与你有缘,所以将你留下来了。’后来我才知道,她从未见过外人,想知道一些尘世间的事情,她又欢喜我的眼睛像她,所以将我留下来。”陈天宇经她一说,不禁留意她的眼睛,只觉她的眼睛又圆又大,眼珠徽碧,在眼眶里滴溜溜的转,就像白水银里包着两颗黑水银,果然有点像冰川天女的眼睛。
  芝娜面上泛起一片羞红,低下头道:“我见她对我很是和善,便留下来,将身世经历告诉了她。”
  陈天宇道:“后来怎样?”芝娜道:“冰川天女虽然没有在我的面前显露过惊人的武功,但我已知道她是非常之人,便想拜她为师,跟她学点本领,她说:我素来不理尘世之事,更不做人师父,我苦苦哀求,后来她说:好吧,看在你身世可怜,我便以姐妹之谊,传你武功口诀,以三日为期,你能领会多少,那就全看你的造化了。我学了口诀,又在她宫中住了一月,私下里向她的侍女门讨教练习,果然得益不少,本来她还要留我多住的,我复仇心切,住了一个月便下山了。呀,哪知道她教的虽是极精微深奥的武功,我资质愚鲁,却是领会不多,仇报不成,反险些丢了性命。”
  她说的自然是谦逊之辞。要知以芝娜现在的武功,在江湖上已非庸手,轻功更比陈天宇还要高明。陈天宇听了不由得心中骇服,想道:“她只学了三日武功,便有如斯造诣,冰川天女的本事,真是深不可测,她的聪明悟性,在这世上也恐怕找不到第二个人!”
  芝娜续道:“我下山之后,打探我的家事,才知道我家的种种惨事,都是萨迦土司的所作所为。就在那一晚之后,继承我父亲的近支远支亲属都死光了,我失了踪,我妈妈也死了,沁布藩王的王位,再也找不到适当的承继之人。第二天,萨迦土司带领人马来了,以姻亲的身份,硬要拥立我的堂伯,也就是他的岳父为王,族中长老慑于他的威势,没人敢道半个不字,我堂伯年已六十开外,犹如风中残烛,昏庸老朽,毫无作为,萨迦土司派他的长子来做涅巴,美其名曰外孙来给外公分劳,帮理政事,实际是他做了太上皇,沁市藩王的土地也被他侵夺了不少。我恨极了他,发誓不管任何艰苦,定要把他杀了。后来我报仇失败的事,你都知道,我不必多说了。”
  陈天宇道:“冰川天女答应再传你的武功吗?”芝娜道:“她答应再教我三日,此后,我能否报仇,就全是我的事了。”陈天宇激动说道:“我替你报仇。”芝娜微微一笑,道:“是么,我多谢你啦。只是父母之仇,若非万不得已,我是不会借外人之力的。再者萨迦土司养有许多能人,那会使七阴掌的刺客,只是其中之一,以你我此刻的武功,再练三年五载,也未必近得了他。”陈天宇想起自己本事低微,却口出大言,不觉甚是羞愧。
  月光之下,但见芝娜水汪汪的眼睛,充满了感激的谢意,忽而幽幽说道:“明天你不是要跟你的师父走么?”陈天宇心神动荡,低声叹道:“是呵,明天我就要随师父走了。”话声未了,忽听得花园那边,隐隐传来了铁拐仙的叱咤之声。正是:
  冰宫来怪客,剑底见奇情。
  欲知后事如何?清看下回分解。

        多少横波目,尽作流泪泉。肠断又何如,本是镜花缘。缘来便谈笑,缘去隔青天。离别苦,寂寞愁,最是红尘寻常事,到头只是,空耗光年。逍遥乐,轻盈妙,只在无情离恨天,飘飘白云,步步金莲。

由于自身不节制,加上生活习惯不好,导致不少男人性生活出现异常,性功能更大受影响,男性健康状况也直线下降。所以男性朋友一定要了解以下八项注意,才能做到有效保护身体。

      此诗之“情”,聚焦于“孤独”二字。“此曲有意无人传”,是最令人感伤,继而深陷愁苦的。人只有超越了“情”之罗网,才能超越“孤独”之情,才能不为感伤与愁苦所淹没。“情”于人而言,是必不可少的东西,人而无情,则同于兽的。然而情本双刃剑,另一面却最易伤人,所以又说“情深不寿”。超越人情的生命境界,叫做“慈悲”,那是神佛才有的更高级、更超脱,也更美好往神生命境界。去掉人心的情执,往神佛的“慈悲”境界升华,才是人更美好的生命归宿与境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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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意二:性爱时避免过于激动。假期摆脱了平日的劳碌与压抑,性爱会变得更加富有激情,但太兴奋可能会使射精过快,引起早泄。

        可见经典之诗,随便取一个角度,都是经得起推敲考验的。这里所取的逻辑分析,一看便是清晰而严谨的,绝非一通乱写。

注意五:长途后不要马上性爱。古人说“千里不同房”,长途旅行后会让男性疲惫不堪,马上性爱会伤害元气,最好先休息一晚。

        今晨读了李白的《长相思(其二)》。写的是一位女子的“闺怨”之情。先是环境描写: “日色欲尽花含烟,月明如素愁不眠”;然后是动作描写: “赵瑟初停凤凰柱,蜀琴欲奏鸳鸯弦”;于是引出心理描写: “此曲有意无人传,愿随春风寄燕然”;接着这心情不断被强化,于是乎“忆君迢迢隔青天,昔日横波目,今作流泪泉”;最后,这情绪达到了极致: “不信妾肠断,归来看取明镜前”。

注意八:记住避孕。假期性爱时间和地点都比较自由,有时性急会忽略避孕。因此建议随身带个安全套。

愿随春风寄燕然

八项注意

2018.2.4

注意四:避免久坐。出行坐车不可避免,但久坐会影响睾丸散热,不利精子生成,最好每隔一小时站起来动动。

1.牡蛎:俗称蚝,别名蛎黄、海蛎子,牡蛎属贝类。牡蛎富含蛋白质、脂肪,及维生素A、烟酸,另外,其钾、钠、钙、镁、锌、铁、铜、磷、硒等矿物质含量也很丰富。《本草纲目》记载牡蛎肉多食之,能补肾壮阳,并能治虚,因为牡蛎含有的锌能够增强性欲。本身一个牡蛎所含有的锌就能满足人体日常的需要,多吃一盘的效果岂不是更。

注意六:注意性爱卫生。旅行时性爱一定要注意保持卫生,不要用未经消毒的浴巾擦洗私处,性爱前后最好清洗生殖器官。

注意三:熬夜后不同房。熬夜会打乱正常的生理节律,造成植物神经功能紊乱,在性爱时容易出现疲惫、多汗、勃起困难。

以下三种物品都有提高男性功能的作用

注意七:警惕性爱焦虑。假期安排的太满,容易产生焦虑情绪,可能影响夫妻关系,还会降低性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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