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卷,喻世明言

日期:2019-08-22编辑作者:古典文学

北厥休上书,南山归敝庐。
  不才明主弃,多病故人疏。
  自发催年老,青阳逼岁除。
  永怀愁不寐,松月夜窗虚。

北厥休上书,南山归敝庐。 不才明主弃,多病故人疏。 自发催年老,青阳逼岁除。 永怀愁不寐,松月夜窗虚。 这首诗,乃是唐朝孟洁然所作。他是襄阳第一个有名的诗人,流寓东京,宰相张说甚重其才,与之交厚。一日,张说在中书省入直,草应制诗,苦思不就。道堂吏密请孟洁然到来,商量一联诗句。正尔烹茶细论,忽然唐明皇驾到。孟洁然无处躲避,伏于床后。明皇早己瞧见,问张说道:“适才避朕者,何人也?”张说奏道:“此襄阳诗人孟洁然,臣之故友。偶然来此,因布衣,不敢唐突圣驾。”明皇道:“朕亦素闻此人之名,愿一见之。”孟洁然只得出来,拜伏于地,口称:“死罪。”明皇道:“闻卿善诗,可将生平得意一首,诵与朕听?”孟洁然就诵了《北厥休上书》这一首。明皇道:“卿非不才之流,朕亦未为明主;然卿自不来见朕,朕未尝弃卿也。”当下龙颜不悦,起驾去了。次日,张说入朝,见帝谢罪,因力荐洁然之才,可充馆职。明皇道:“前朕闻孟洁然有‘流星谵河汉,疏雨滴梧桐’之句,何其清新!又闻有‘气蒸云梦泽,波憾岳阳楼’之句,何其雄壮!昨在朕前,偏述枯搞之辞,又且中怀怨望,非用世之器也。宣听归南山,以成其志!”由是终身不用,至今人称为孟山人。后人有诗叹云: 新诗一首献当朝,欲望荣华转寂寥。 不是不才明主弃,从来贵贱命中招。 古人中,有因一言拜相的,又有一篇赋上遇主的,那孟洁然只为错念了八句诗,失了君王之意,岂非命乎?如今我又说一桩故事,也是个有名才子,只为一首词上误了功名,终身坎凛,后来颠到成了风流佳话。那人是谁?说起来,是宋神宗时人,姓柳,名永,字耆卿。原是建宁府崇安县人氏,因随父亲作宦,流落东京。排行第七,人都称为柳七官人。年二十五岁,丰姿洒落,人才出众;琴、棋、书、画,无所不通;至于吟诗作赋,尤其本等。还有一件,最其所长,乃是填词。怎么叫做填词?假如李太自有《忆秦娥》、《菩萨蛮》,王维有《郁轮袍》,这都是词名,又谓之诗余,唐时名妓多歌之。至宋时,大员府乐官,博采词名,填腔进御。这个词,比切声调,分配十二律,其某律某调,句长句短,合用乎、上、去、入四声字眼,有个一定不移之格。作词者,按格填入,务要字与音协,一些杜撰不得,所以谓之填词。那柳七官人于音律里面,第一精通,将大晟府乐词,加添至二百余调,真个是词家独步。他也自恃其才,没有一个人看得入眼,所以绍绅之门,绝不去走,文字之交,也没有人。终日只是穿花街,走柳巷,东京多少名妓,无不敬慕他,以得见为荣。若有不认得柳七者,众人都笑他为下品,不列妹妹之数。所以妓家传出几句口号。道是: 不愿穿续罗,愿依柳七哥; 不愿君王召,愿得柳七叫: 不愿千黄金,愿中柳七心; 不愿神仙见,愿识柳七面。 那柳七官人,真个是朝朝楚馆,夜夜秦楼。内中有一个出名上等的行首,往来尤密。一个唤做陈师师,一个唤做赵香香,一个唤做徐冬冬。这一个行首,赡着自己钱财,争养柳七官人。怎见得?有戏题一词,名《西江月》为证: “调笑师师最惯,香香暗地情多,今今与我煞脾和,独自窝盘一个。‘管’字下达无分,‘闭’字加点如何?权将‘好’字自停那,‘好’字中司着我。” 这柳七官人,诗词文采,压于朝士。因此近侍官员,虽闻他恃才高傲,却也多少敬慕他的。那时天下太平,凡一才一艺之士,无不录用。有司荐柳永才名,朝中又有人保奏,除授浙江管下余杭县宰。这县宰官儿,虽不满柳耆卿之意,把做个进身之阶,却也罢了。只是舍不得那一个行首。时值春暮,将欲起程,乃制《西江月》为词,以寓惜别之意: 风额绣帘高卷,兽檐朱户频摇。两竿红曰上花梢,春睡厌厌难觉。好梦枉随飞絮,闲愁浓胜香醪。不成雨暮与云朝,又是韶光过了。 一个行首,闻得柳七官人浙江赴任,都来饯别。众妓至者如云,耆卿口占《如梦令》云: 郊外绿陰千里,掩映红裙十队。惜别语方长,车马催人速去。偷泪,偷泪,那得分身应你! 柳七官人别了众名姬,携着琴、剑、书箱,扮作游学秀士,迤俪上路,一路观看风景。行至江州,访问本处名妓。有人说道:“此处只有谢玉英,才色第一。”耆卿问了住处,径来相访。玉英迎接了,见耆卿人物文雅,便邀入个小小书房。耆卿举目看时,果然摆设得精致。但见:明窗净几,竹棍茶炉。床司挂一张名琴,壁上悬一幅古画。香风不散,宝炉中常热沉檀;清风逼人,花瓶内频添新水。万卷图书供玩览,一抨棋局佐欢娱。耆卿看他桌上摆着一册书,题云:“柳七新词”。捡开看时,都是耆卿乎曰的乐府,蝇头细字,写得齐整。耆卿问道:“此词何处得来?”玉英道:“此乃东京才子柳七官人所作,妄乎昔甚爱其词,每听人传诵,辄手录成帙。”耆卿又问:“天下词人甚多,卿何以独爱此作?”玉英道:“他描情写景,字字逼真。如《秋思》一篇末云:‘黯相望,断鸿声里,立尽斜阳。’《秋别》一篇云:‘今宵酒醒何处?杨柳晓风残月。’此等语,人不能道。妄每诵其词,不忍释手,恨不得见其人耳。”耆卿道:“卿要识柳七官人否?只小生就是。”玉英大惊,问其来历。耆卿将余杭赴任之事,说了一遍。玉英拜倒在地,道:贱妄凡胎,不识神仙,望乞恕罪。”置酒款待,殷勤留宿。 耆卿深感其意,一连位了一五日;恐怕误了凭限,只得告别。玉英十分眷恋,设下山盟海誓,一心要相随柳七官人,侍奉箕帚。耆卿道:“赴任不便。若果有此心,候任满回曰,同到长安。”玉英道:“既蒙官人不弃贱妄,从今为始,即当杜门绝客以持。切勿遗弃,使妄有白头之叹。”耆卿索纸,写下一词,名《玉女摇仙佩》。词云: 飞琼伴侣,偶别珠官,未返神仙行缀。取次梳妆,寻常言语,有得几多妹丽?拟把名花比,恐旁人笑我,谈何容易。细思算,有葩艳卉,惟是深红浅自而己。争如这多情,占得人司千娇百媚。须信画堂绣图,皓月清风,忍把光陰轻弃?自古及今,佳人才子,少得当年双美!且芭恁相偎倚,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。愿奶奶兰心蕙性,枕前言下,表余深意。为盟誓,今生断不辜鸳被。 耆卿吟词罢,别了玉英上路。不一日。来到姑苏地方,看见山明水秀,到个路旁酒楼上,沾饮一杯。忽听得鼓声齐响,临窗而望,乃是一群儿童,掉了小船,在湖上戏水采莲。口中唱着吴歌云: 采莲阿姐斗梳妆,好似红莲搭个自莲争。红莲自道颜色好,自莲自道粉花香。粉花香,粉花香,贪花人一见便来抢。红个也武贾,自个也弗强。当面下手弗得,和你私下商量,好像荷叶遮身无人见,下头成藕带丝长。 柳七官人听罢,取出笔来,也做一只吴歌,题于壁上。歌云: 十里荷花九里红,中司一朵自松松。自莲则好摸藕吃,红莲则好结莲蓬。结莲蓬,结莲蓬,莲蓬生得武玲拢。肚里一团清趣,外头包裹重重。有人吃著滋味,一时劈破难容。只图口甜,那得知我心里苦?开花结子一场空。 这首吴歌,流传吴下,至今有人唱之。 却说柳七官人过了姑苏,来到余杭县上任,端的为官清正,讼简词稀。听政之暇,便在大涤、天柱、由拳诸山,登临游玩,赋诗饮酒。这余杭县中,也有几家官妓,轮番承直。但是讼碟中犯者妓着名字,便不准行。妓中有个周月仙,颇有姿色,更通文墨。一日,在县衙唱曲情酒,柳县宰见他似有不乐之色,问其缘故。月仙低头不语,两泪交流。县宰再一盘问,月仙只得告诉。原来月仙与本地一个黄秀才,情意甚密。月仙一心只要嫁那秀才,亲秀才家贫,不能备办财礼。月仙守那秀才之节,誓不接客。老鸨再一逼迫,只是不从;因是亲生之女,无可奈何。黄秀才书馆与月仙只隔一条大河,每夜月仙渡船而去,与秀才相聚,至晓又回。同县有个刘二员外,爱月仙丰姿,欲与欢会。月仙执意不肯,吟诗四句道: 不学路旁柳,甘同幽谷兰;游蜂若相询,莫作野花看。 刘二员外心生一计,嘱咐舟人,教他乘月仙夜渡,移至无人之处,强xx了他,取个执证回话,自有重赏。舟人贪了赏赐,果然乘月仙下船,远远撑去。月仙见不是路,喝他住船。那舟人那里肯依?直摇到声花深处,僻静所在,将船泊了。走入船舱,把月仙抱住,逼着定要云雨。月仙自料难以脱身,不得己而从之。云收雨散,月仙调怅,吟诗一首: 自恨身为妓,遭污不敢言。羞归明月渡,懒上载花船。 是夜,月仙仍到黄秀才馆中住宿,却不敢声告诉,至晓回家。其舟人记了这四句诗,回复刘二员外,员外将一锭银子,赏了舟人去了。便差人邀请月仙家中情酒,酒到半酣,又去调戏月仙,月仙仍旧报阻。刘二员外取出一把扇子来,扇上有诗四句,教月仙诵之。月仙大惊!原来却是舟中所吟四句,当下顿口无言。刘二员外道:“此处牙床锦被,强似声花明月,小娘子勿再推托。”月仙满面羞渐,安身无地,只得从了刘二员外之命。以后刘二员外曰逐在他家占住,不容黄秀才相处。自古道:小娘子爱俏,鸨儿爱钞。黄秀才虽然懦雅,怎比得刘二员外有钱有钞?虽然中了鸨儿之意,月仙心下只想着黄秀才,以此闷闷不乐。今番被县宰盘问不过,只得将情诉与。柳耆卿是风流首领,听得此语,好生怜悯。当日就唤老鸨过来,将钱八十千付作身价,耆月仙除了乐籍。一面请黄秀才相见,亲领月仙回去,成其夫妇。黄秀才与周月仙拜谢不尽。正是:风月客怜风月客,有情人遇有情人。 柳耆卿在余杭一年,任满还京。想起谢玉英之约,便道再到江州。原来谢玉英初别耆卿,果然杜门绝客。过了一年之后,不见耆卿通问,未免风愁月限,更兼日用之需,无从进益。曰逐车马填门,回他不脱。想着五夜夫妻,未知所言真假;又有闲汉从中撺掇,不兔又随风倒舵,依前接客。有个新安大贵孙员外,颇有文雅,与他相处年余,费过于金。耆卿到玉英家询问,正值孙员外邀玉英同往湖口看船去了。耆卿到不遇。知玉英负约,映映不乐,乃取笺一幅,制词名《击梧桐》。词云: 香靥源源,姿姿媚媚,雅格奇容天与。自识伊来便好看承,会得妖挠心素。临岐再约同欢,定是都把乎生相许。又恐恩情易破难成,未免千般思虑。近日重来,空房而己,苦杀四四言语。便认得听人数当,拟把前言轻负。见说兰台宋玉,多才多艺善词赋。试与问,朝朝暮暮,行云何处去? 后写: “东京柳永,访玉卿不遇,浸题。”耆卿写毕,念了一遍,将词笺粘于壁上,拂袖而出。回到东京,屡有人举荐,升为屯田员外郎之职。东京这班名姬,依旧来往。耆卿所支傣钱,及一应求诗词馈送下来的东西,都在妓家销化。 一日,正在徐冬冬积翠楼戏耍。宰相吕夷简差堂吏传命,直寻将来。说道:“吕相公六十诞辰,家妓无新歌上寿,特求员外一阙,幸即挥毫,以便演习。蜀锦二端,吴续四端,聊充润笔之敬,伏乞俯纳。”耆卿允了,留堂吏在楼下酒饭。问徐冬冬有好纸否,徐冬冬在筐中,取出两幅英蓉笺纸,放于案上。耆卿磨得墨浓,蘸得笔饱,拂开一幅笺纸,不打草儿,写下《千秋岁》一阕云: 泰阶乎了,又见一合耀。烽火静,杉枪扫。朝堂耆硕辅,樽俎英雄表。福无艾,山河带砺人难老。 渭水当年钓,晚应飞熊兆;同一吕,今偏早。乌纱头未自,笑把金樽倒。人争羡,二十四遍中书考。 耆卿一笔写完,还剩下英蓉笺一纸,余兴未尽,后写《西江月》一调云: 腹内胎生异锦,笔端舌喷长江。纵教匹绢字难偿,不屑与人称量,我不求人富贵,人须求我文章。风流才子占词场,真是自衣卿相 耆卿写毕,放在桌上。恰好陈师师家差个侍儿来请,说道:“有下路新到一个美人,不言姓名,自述特慕员外,不远千里而来,今在寒家奉候,乞即降临。”耆卿忙把诗词装入封套,打发堂吏动身去了,自己随后往陈师师家来。一见了那美人,吃了一惊。那美人是谁?正是:着意寻不见,有时还自来。那美人正是江州谢玉英。他从湖口看船回来,见了壁上这只《击梧桐》词,再一讽咏,想着:“耆卿果是有情之人,不负前约。”自觉惭愧。瞒了孙员外,收拾家私,雇了船只,一径到东京来问柳七官人。闻知他在陈师师家往来极厚,特拜望师师,求其引见吾卿。当时分明是断花再接,缺月重圆,不胜之喜。陈师师问其详细,便留谢玉英同住。玉英怕不稳便,商量割东边院子另住。自到东京,从不见客,只与吾卿相处,如夫妇一般。耆卿若往别妓家去,也不阻挡,甚有贤达之称。 话分两头。再说耆卿匆忙中,将所作寿词封付堂吏,谁知忙中多有错,一时失于点捡,两幅笺都封了去。吕丞相拆开封套,先读了《千秋岁》调,到也欢喜。又见《西江月》调,少不得也念一遍。念到“纵教匹绢字难偿,不屑与人称量”,笑道:“当初裴晋公修福光寺,求文于皇甫,缇每字索绢一匹。此子嫌吾酬仪太簿耳!”又念到“我不求人富贵,人须求我文章”,大怒道:“小子轻薄,我何求汝耶?”从此衔恨在心。柳耆卿却是疏散的人,写过词,丢在一边了,那里还放在心上。又过了数日,正值翰林员缺,吏部开荐柳永名字;仁宗曾见他增定大晟乐府,亦慕其才,问宰相吕夷简道:“朕欲用柳永为翰林,卿可识此人否?”吕夷简奏道:“此人虽有词华,然恃才高傲,全不以功名为念。见任屯田员外,日夜留连妓馆,大失官缄。若重用之,恐士习由此而变。”遂把吾卿所作《西江月》词诵了一遍。仁宗皇帝点头。早有知谏院官,打听得吕丞相衔恨柳永,欲得逢迎其意,连章参劫。仁宗御笔批着四句道: 柳永不求富贵,谁将富贵求之?任作自衣卿相,风前月下填词。 柳耆卿见罢了官职,大笑道:“当今做官的,都是不识字之辈,怎容得我才子出头?”因改名柳一变,人都不会其意,柳七官人自解说道:“我少年读书,无所不窥,本求一举成名,与朝家出力;因屡次不第,牢蚤失意,变为词人。以文采自见,使名留后世足矣;何期被荐,顶冠柬带,变为官人。然淳沉下僚,终非所好;今奉自放落,且逍遥自在,变为仙人。”从此益放旷不捡,以妓为家。将一个手板上写道:“奉圣旨填词柳一变。”欲到某妓家,先将此手板送去,这一家便整备酒看,伺候过宿。次日,再要到某家,亦复如此。凡所作小词,落款书名处,亦写“奉圣旨填词”五字,人无有不笑之者。 如此数年。一日,在赵香香家偶然昼寝,梦见一黄衣吏从天而下,道说:“奉玉帝敕旨,《霓裳羽衣曲》己旧,欲易新声,特借重仙笔,即刻便往。”柳七官人醒来,便讨香汤林浴。对赵香香道:“适蒙上帝见召,我将去矣。各家妹妹可畜一信,不能候之相见也。”言毕,瞩目而坐。香香视之,己死矣。慌忙报知谢玉英,玉英一步一跌的哭将来。陈师师、徐冬冬两个行首,一时都到,又有几家曾往来的,闻知此信,也都来赵家。 原来柳七官人,虽做两任官职,毫无家计。谢玉英虽说蹋随他终身,到带着一家一火前来,并不费他分毫之事。今日送终时节,谢玉英便是他亲妻一般;这几个行首,便是他亲人一般。当时陈师师为首,敛取众妓家财帛,制买衣袁棺椁,就在赵家殡殓。谢玉英衰经做个主丧,其他一个的行首,都聚在一处,带孝守幕。一面在乐游原上,买一块隙地起坟,择曰安葬。坟上竖个小碑,照依他手板上写的增添两字,刻云:“奉圣旨填词柳一变之墓。”出滨之曰,官僚中也有相识的,前来送葬。只见一片缟素,满城妓家,无一人不到,哀声震地。那送葬的官僚,自觉惭愧,掩面而返。不逾两月,谢玉英过哀,得病亦死,附葬于柳墓之旁。亦见玉英贞节,妓家难得,不在话下。自葬后,每年清明左右,春风验荡,诸名姬不约而同,各备祭礼,往柳七官人坟上,挂纸钱拜扫,唤做“吊柳七”,又唤做“上风流家”。未曾“吊柳七”、“上风流家”者,不敢到乐游原上踏青。后来成了个风俗,直到高宗南渡之后,此风方止。后人有诗题柳墓云: 乐游原上妓如云,尽上风流柳七坟。可笑纷纷绍绅辈,怜才不及众红裙—— 扫校

“落花有意随流水,流水无情恋落花”一句最早出现在明代冯梦龙的 《喻世明言· 第十三卷 张道陵七试赵升 》,而非《温州龙翔竹庵士珪禅师》之文,此为子虚乌有。

穷马周遭际卖缒媪

晏平仲二桃杀三士

  这首诗,乃是唐朝孟洁然所作。他是襄阳第一个有名的诗人,流寓东京,宰相张说甚重其才,与之交厚。一日,张说在中书省入直,草应制诗,苦思不就。道堂吏密请孟洁然到来,商量一联诗句。正尔烹茶细论,忽然唐明皇驾到。孟洁然无处躲避,伏于床后。明皇早己瞧见,问张说道:“适才避朕者,何人也?”张说奏道:“此襄阳诗人孟洁然,臣之故友。偶然来此,因布衣,不敢唐突圣驾。”明皇道:“朕亦素闻此人之名,愿一见之。”孟洁然只得出来,拜伏于地,口称:“死罪。”明皇道:“闻卿善诗,可将生平得意一首,诵与朕听?”孟洁然就诵了《北厥休上书》这一首。明皇道:“卿非不才之流,朕亦未为明主;然卿自不来见朕,朕未尝弃卿也。”当下龙颜不悦,起驾去了。次日,张说入朝,见帝谢罪,因力荐洁然之才,可充馆职。明皇道:“前朕闻孟洁然有‘流星谵河汉,疏雨滴梧桐’之句,何其清新!又闻有‘气蒸云梦泽,波憾岳阳楼’之句,何其雄壮!昨在朕前,偏述枯搞之辞,又且中怀怨望,非用世之器也。宣听归南山,以成其志!”由是终身不用,至今人称为孟山人。后人有诗叹云:

正版管家婆马报彩图 1

前程暗漆本难知,秋月春花各有时。静听天公分付去,何须昏夜苦奔驰?

大禹涂山御座开,诸侯玉帛走如雷。

新诗一首献当朝,欲望荣华转寂寥。

落花有意随流水,流水无情恋落花

话说大唐贞观改元,太宗皇帝仁明有道,信用贤臣。文有十八学士,武有十八路总管。真个是:鸳班济济,鹭序彬彬。凡天下育才有智之人,无不举荐在位,尽其抱负。所以天下太平,万民安乐。就中单表一人,姓马,名周,表字宾王,博州往乎人氏。父母双亡,一贫如洗;年过一旬,尚未娶妻,单单只剩一身。自幼精通书史,广有学问;志气谋略,件件过人。只为孤贫无援,没有人荐拔他。分明是一条神龙困于泥淖之中,飞腾不得。眼见别人才学万倍不如他的,一个个出身通显,享用爵禄,偏则自家怀才不遇。每曰郁郁自叹道:“时也,运也,命也。”一生挣得一副好酒量,闷来时只是饮酒,尽醉方休。日常饭食,有一顿,没一顿,都不计较;单少不得杯中之物。若自己没钱买时,打听邻家有酒。便去瞳吃。却大模大样,不谨慎,酒后又要狂言乱叫、发风骂坐。这伙一邻四舍被他联噪的不耐烦,没一个不厌他。背后唤他做“穷马周”,又唤他是“酒鬼”。那马周晓得了,也全不在心上。正是:未逢龙虎会,一任马牛呼。

防风谩有专车骨,何事兹辰最后来?

  不是不才明主弃,从来贵贱命中招。

不过纵使如此,我仍心有所动。

正版管家婆马报彩图,且说博州刺史姓达,名奚,素闻马周明经有学,聘他为本州助教之职。到任之曰,众秀才携酒称贸,不觉吃得大醉。次日,刺史亲到学官请教。马周几自中酒,爬身不起。刺史大怒而去。马周醒后,晓得刺史曾到,特往州衙谢罪,被刺史责备了许多说话。马周口中唯唯,只是不能使改。每通门生执经问难,便留住他同饮。支得傣钱,都付与酒家,几自不敷,依据曰在门生家喝酒。一日,吃醉了,两个门生左右扶住,一路歌咏而回。恰好遇着刺史前导,喝他回避,马周那里肯退步?喧着双眼到骂人起来,又被刺史当街发作了一场。马周当时酒醉不知,次日醒后,门生又来劝马周,在刺史处告罪。马周叹口气道:“我只为孤贫无援,欲图个进身之阶,所以屈志于人。今因酒过,屡被刺史责辱,何面目又去鞠躬取怜?古人不为五斗米析腰,这个助教官儿也不是我终身养老之事。”便把公服交付门生,教他缴还刺史,仰天笑,出门而去。正是:此去好凭一寸舌,再来不值一文钱。自古道:水不激不跃,人不激不奋。马周只为吃酒上受刺史责辱不过,叹口气出门,到一个去处,遇了一个人提携,直做到吏部尚书地位。此是后话。

此篇言语,乃胡曾诗。昔三皇禅位,五帝相传;舜之时,洪水滔天,民不聊生。舜使鲧治水,鲧无能,其水横流。舜怒,将鲧殛于羽山。后使其子禹治水,禹疏通九河,皆流入海。三过其门而不入。会天下诸侯于会稽涂山,迟到误期者斩。惟有防风氏后至,禹怒而斩之,弃其尸于原野。后至春秋时,越国于野外,掘得一骨专车,言一车只载得一骨节,诸人不识,问于孔子。孔子曰:“此防风氏骨也。被禹王斩之,其骨尚存。”有如此之大人也,当时防风氏正不知长大多少。

  古人中,有因一言拜相的,又有一篇赋上遇主的,那孟洁然只为错念了八句诗,失了君王之意,岂非命乎?如今我又说一桩故事,也是个有名才子,只为一首词上误了功名,终身坎凛,后来颠到成了风流佳话。那人是谁?说起来,是宋神宗时人,姓柳,名永,字耆卿。原是建宁府崇安县人氏,因随父亲作宦,流落东京。排行第七,人都称为柳七官人。年二十五岁,丰姿洒落,人才出众;琴、棋、书、画,无所不通;至于吟诗作赋,尤其本等。还有一件,最其所长,乃是填词。怎么叫做填词?假如李太自有《忆秦娥》、《菩萨蛮》,王维有《郁轮袍》,这都是词名,又谓之诗余,唐时名妓多歌之。至宋时,大员府乐官,博采词名,填腔进御。这个词,比切声调,分配十二律,其某律某调,句长句短,合用乎、上、去、入四声字眼,有个一定不移之格。作词者,按格填入,务要字与音协,一些杜撰不得,所以谓之填词。那柳七官人于音律里面,第一精通,将大晟府乐词,加添至二百余调,真个是词家独步。他也自恃其才,没有一个人看得入眼,所以绍绅之门,绝不去走,文字之交,也没有人。终日只是穿花街,走柳巷,东京多少名妓,无不敬慕他,以得见为荣。若有不认得柳七者,众人都笑他为下品,不列妹妹之数。所以妓家传出几句口号。道是:

落花遇见流水,实属天意,而流水不恋落花,亦是无奈。

且说如今到那里去?他想着:“冲州撞府,没甚大遭际,则除是长安帝都,公侯卿相中,有个能举荐的萧相国,识贤才的魏无知,讨个出头日子,方遂乎生之愿。”望西迤逦而行。不一日,来到新丰。原来那新丰城是汉高皇所筑。高皇生于丰里,后来起兵,诛秦灭项,做了大汉天子,尊其父为太上皇。太上皇在长安城中,思想故乡风景。高皇命巧匠照依故丰,建造此城,迁丰人来居住。凡街市、屋宇,与丰里制度一般无二。把张家鸡儿、李家犬儿,纵放在街上,那鸡犬也都认得自家门首,各自归家。太上皇大喜,赐名新丰。今日大唐仍建都于长安,这新丰总是关内之地,市井稠密,好不热闹!只这招商旅店,也不知多少。

古人长者最多,其性极淳,丑陋如兽者亦多,神农氏顶生肉角。岂不闻昔人有云:“古人形似兽,却有大圣德;今人形似人,兽心不可测。”

  

我们的萍水相逢、擦肩而过,你的无意回顾。我的一见钟情。最终成了你转瞬即逝的人生一幕而我经久难忘的相思。

马周来到新丰市上,天色己晚,只拣个大大客店,踱将进去。但见红尘滚滚,车马纷纷,许多商贩客人,驮着货物,挨一顶五的进店安歇。店主王公迎接了,慌忙指派房头,堆放行旅。众客人寻行逐队,各据坐头,讨浆索酒。小二哥搬运不迭,忙得似走马灯一般。马周独自个冷清清地坐在一边,并没半个人睬他。马周心中不忿,拍案大叫道:“主人家,你好欺负人!偏俺不是客,你就不来照顾,是何道理?”王公听得发作,便来收科道:“客官个须发怒。那边人众,只得先安放他;你只一位,却容易答应。但是用酒用饭,只管分付老汉就是。”马周道:“俺一路行来,没有洗脚,且讨些干净热水用用。”王公道:“锅子不方便,要热水再等一会。”马周道:“既如此,先取酒来。”王公道:“用多少酒?”马周指着对面大座头上一伙客人,向主人家道:“他们用多少,俺也用多少。”王公道:“他们五位客人,每人用一斗好酒。”马周道:“论起来还不勾俺半醉,但俺途中节饮,也只用五斗罢。有好嘎饭尽你搬来。”王公分付小二过了。一连暖五斗酒,放在桌上,摆一只大磁瓯,几碗肉菜之类。马周举匝独酌,旁若无人。约莫吃了一斗有余,讨个洗脚盆来,把剩下的酒,都倾在里面;骊脱双靴,便伸脚下去洗灌。众客见了,无不惊怪。王公暗暗称奇,知其非常人也。同时岑文本画得有《马周濯足图》,后有烟波钓叟题赞于上,赞曰:

今日说三个好汉,被一个身不满三尺之人,聊用微物,都断送了性命。

不愿穿续罗,愿依柳七哥;
  不愿君王召,愿得柳七叫:
  不愿千黄金,愿中柳七心;
  不愿神仙见,愿识柳七面。

这么“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”的戏剧性场景,但多情总被无情恼,那无情的风景,总让人牵怀。

世人尚口,吾独尊足。

昔春秋列国时,齐景公朝有三个大汉,一人姓田,名开疆,身长一丈五尺。其人生得面如噀血,目若朗星,雕嘴鱼腮,板牙无缝。比时曾随景公猎于桐山,忽然于西山之中,赶起一只猛虎来。其虎奔走,径扑景公之马,马见虎来,惊倒景公在地。田开疆在侧,不用刀枪,双拳直取猛虎。左手揪住项毛,右手挥拳而打,用脚望面门上踢,一顿打死那只猛虎,救了景公。文武百官,无不畏惧。景公回朝,封为寿宁君,是齐国第一个行霸道的。

  那柳七官人,真个是朝朝楚馆,夜夜秦楼。内中有一个出名上等的行首,往来尤密。一个唤做陈师师,一个唤做赵香香,一个唤做徐冬冬。这一个行首,赡着自己钱财,争养柳七官人。怎见得?有戏题一词,名《西江月》为证:

你永远不会知道,你惊艳了我的时光,同时也温柔了我的岁月。我也不会让你知道,你是我珍藏的回忆。

口易兴波,足能涉陆。

却说第二个,姓顾名冶子,身长一丈三尺,面如泼墨,腮吐黄须,手似铜钩,牙如锯齿。此人曾随景公渡黄河。忽大雨骤至,波浪汹涌,舟船将覆。景公大惊,见云雾中火块闪烁,戏于水面。顾冶子在侧,言曰:“此必是黄河之蛟也。”景公曰:“如之奈何?”顾冶子曰:“主公勿虑,容臣斩之。”拔剑裸衣下水,少刻风浪俱息,见顾冶子手提蛟头,跃水而出。

  “调笑师师最惯,香香暗地情多,今今与我煞脾和,独自窝盘一个。‘管’字下达无分,‘闭’字加点如何?权将‘好’字自停那,‘好’字中司着我。”

处下不倾,干虽可逐。

景公大骇,封为武安君,这是齐国第二个行霸道的。

  这柳七官人,诗词文采,压于朝士。因此近侍官员,虽闻他恃才高傲,却也多少敬慕他的。那时天下太平,凡一才一艺之士,无不录用。有司荐柳永才名,朝中又有人保奏,除授浙江管下余杭县宰。这县宰官儿,虽不满柳耆卿之意,把做个进身之阶,却也罢了。只是舍不得那一个行首。时值春暮,将欲起程,乃制《西江月》为词,以寓惜别之意:

劳重赏薄,无言忍辱。

第三个,姓公孙名接,身长一丈二尺,头如累塔,眼生三角,板肋猿背,力举千斤。一日秦兵犯界,景公引军马出迎,被秦兵杀败,引军赶来,围住在凤鸣山。公孙接用铁阕一条,约至一百五十斤,杀入秦兵之内。秦兵十万,措手不及,救出景公,封为威远君。这是齐国第三个行霸道的。

  风额绣帘高卷,兽檐朱户频摇。两竿红曰上花梢,春睡厌厌难觉。好梦枉随飞絮,闲愁浓胜香醪。不成雨暮与云朝,又是韶光过了。

酬之以酒,慰尔仆仆。

这三个结为兄弟,誓说生死相托。三个不知文墨礼让,在朝廷横行,视君臣如同草木。景公见三人上殿,如芒刺在背。

  一个行首,闻得柳七官人浙江赴任,都来饯别。众妓至者如云,耆卿口占《如梦令》云:

今尔右忱,胜吾厌腹。

一日,楚国使中大夫靳尚前来本国求和。原来齐、楚二邦乃是邻国,二国交兵二十余年,不曾解和。楚王乃命靳尚为使,入见景公,奏曰:“齐楚不和,交兵岁久,民有倒悬之患。今特命臣入国讲和,永息刀兵。俺楚国襟三江而带五湖,地方千里,粟支数年,足食足兵,可为上国。王可裁之,得名获利。”

  郊外绿阴千里,掩映红裙十队。惜别语方长,车马催人速去。偷泪,偷泪,那得分身应你!

吁嗟宾王,见趁凡俗。

却说田、顾、公孙三人大怒,叱靳尚曰:“量汝楚国,何足道哉!吾三人亲提雄兵,将楚国践为平地,人人皆死,个个不留。”喝靳尚下殿,教金瓜武士斩讫报来。

  柳七官人别了众名姬,携着琴、剑、书箱,扮作游学秀士,迤俪上路,一路观看风景。行至江州,访问本处名妓。有人说道:“此处只有谢玉英,才色第一。”耆卿问了住处,径来相访。玉英迎接了,见耆卿人物文雅,便邀入个小小书房。耆卿举目看时,果然摆设得精致。但见:明窗净几,竹棍茶炉。床司挂一张名琴,壁上悬一幅古画。香风不散,宝炉中常热沉檀;清风逼人,花瓶内频添新水。万卷图书供玩览,一抨棋局佐欢娱。耆卿看他桌上摆着一册书,题云:“柳七新词”。捡开看时,都是耆卿乎曰的乐府,蝇头细字,写得齐整。耆卿问道:“此词何处得来?”玉英道:“此乃东京才子柳七官人所作,妄乎昔甚爱其词,每听人传诵,辄手录成帙。”耆卿又问:“天下词人甚多,卿何以独爱此作?”玉英道:“他描情写景,字字逼真。如《秋思》一篇末云:‘黯相望,断鸿声里,立尽斜阳。’《秋别》一篇云:‘今宵酒醒何处?杨柳晓风残月。’此等语,人不能道。妄每诵其词,不忍释手,恨不得见其人耳。”耆卿道:“卿要识柳七官人否?只小生就是。”玉英大惊,问其来历。耆卿将余杭赴任之事,说了一遍。玉英拜倒在地,道:贱妄凡胎,不识神仙,望乞恕罪。”置酒款待,殷勤留宿。
  耆卿深感其意,一连位了一五日;恐怕误了凭限,只得告别。玉英十分眷恋,设下山盟海誓,一心要相随柳七官人,侍奉箕帚。耆卿道:“赴任不便。若果有此心,候任满回曰,同到长安。”玉英道:“既蒙官人不弃贱妄,从今为始,即当杜门绝客以持。切勿遗弃,使妄有白头之叹。”耆卿索纸,写下一词,名《玉女摇仙佩》。词云:

当夜安歇无话。次日,王公早起会钞,打发行客登程。马周身无财物,想天气渐热了,便脱下狐袭与王公当酒钱。王公见他是个慷慨之士,又嫌狐袭价重,再四推辞不受。马周索笔,题诗壁上。诗云:

阶下转过一人,身长三尺八寸,眉浓目秀,齿白唇红,乃齐国丞相,姓晏名婴,字平仲,前来喝住武士,备问其详。靳尚说了,晏子便教放了靳尚,先回本国,吾当亲至讲和。乃上殿奏知景公。

  飞琼伴侣,偶别珠官,未返神仙行缀。取次梳妆,寻常言语,有得几多妹丽?拟把名花比,恐旁人笑我,谈何容易。细思算,有葩艳卉,惟是深红浅自而己。争如这多情,占得人司千娇百媚。须信画堂绣图,皓月清风,忍把光阴轻弃?自古及今,佳人才子,少得当年双美!且芭恁相偎倚,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。愿奶奶兰心蕙性,枕前言下,表余深意。为盟誓,今生断不辜鸳被。

古人感一饭,干金弃如展。

三人大怒曰:“吾欲斩之,汝何故放还本国?”晏子曰:“岂不闻‘两国战争,不斩来使’?他独自到这里,擒住斩之,邻国知道,万世笑端。晏婴不才,凭三寸舌,亲到楚国,令彼君臣,皆顿首谢罪于阶下,尊齐为上国,并不用刀兵士马,此计若何?”三士怒发冲冠,皆叱曰:“汝乃黄口侏儒小儿,国人无眼,命汝为相,擅敢乱开大口!吾三人有诛龙斩虎之威,力敌万夫之勇,亲提精兵,平吞楚国,要汝何用?”景公曰:“丞相既出大言,必有广学。且待入楚之后,若果获利,胜似典兵。”三士曰:“且看侏儒小儿这回为使,若折了我国家气概,回采时砍为肉泥!”三士出朝。景公曰:“丞相此行,不可轻忽。”晏子曰:“主上放心,至楚邦,视彼君臣如土壤耳。”

  耆卿吟词罢,别了玉英上路。不一日。来到姑苏地方,看见山明水秀,到个路旁酒楼上,沾饮一杯。忽听得鼓声齐响,临窗而望,乃是一群儿童,掉了小船,在湖上戏水采莲。口中唱着吴歌云:
  采莲阿姐斗梳妆,好似红莲搭个自莲争。红莲自道颜色好,自莲自道粉花香。粉花香,粉花香,贪花人一见便来抢。红个也武贾,自个也弗强。当面下手弗得,和你私下商量,好像荷叶遮身无人见,下头成藕带丝长。
  柳七官人听罢,取出笔来,也做一只吴歌,题于壁上。歌云:

巴箸安足酬?所重在知己。

遂辞而行,从者十余人跟随。

  十里荷花九里红,中司一朵自松松。自莲则好摸藕吃,红莲则好结莲蓬。结莲蓬,结莲蓬,莲蓬生得武玲拢。肚里一团清趣,外头包裹重重。有人吃著滋味,一时劈破难容。只图口甜,那得知我心里苦?开花结子一场空。

我饮新丰酒,狐裘力用抵。

车马已至郢都,楚国臣宰奏知。君臣商议曰:“齐晏子乃舌辩之士,可定下计策,先塞其口,令不敢来下说词。”君臣定计了,宣晏子入朝。晏子到朝门,见金门不开,下面闸板止留半段,意欲令晏子低头钻入,以显他矮小辱之。晏子望见下面便钻,从人意止之曰:“彼见丞相矮小,故以辱之,何中其计?”晏子大笑曰:“汝等岂知之耶?吾闻人有人门,狗有狗窦。使于人,即当进人门;使于狗,即当进狗窦。有何疑焉?”楚臣听之,火急开金门而接。晏子旁若无人,昂然而入。

  这首吴歌,流传吴下,至今有人唱之。
  却说柳七官人过了姑苏,来到余杭县上任,端的为官清正,讼简词稀。听政之暇,便在大涤、天柱、由拳诸山,登临游玩,赋诗饮酒。这余杭县中,也有几家官妓,轮番承直。但是讼碟中犯者妓着名字,便不准行。妓中有个周月仙,颇有姿色,更通文墨。一日,在县衙唱曲情酒,柳县宰见他似有不乐之色,问其缘故。月仙低头不语,两泪交流。县宰再一盘问,月仙只得告诉。原来月仙与本地一个黄秀才,情意甚密。月仙一心只要嫁那秀才,亲秀才家贫,不能备办财礼。月仙守那秀才之节,誓不接客。老鸨再一逼迫,只是不从;因是亲生之女,无可奈何。黄秀才书馆与月仙只隔一条大河,每夜月仙渡船而去,与秀才相聚,至晓又回。同县有个刘二员外,爱月仙丰姿,欲与欢会。月仙执意不肯,吟诗四句道:

贤哉主人翁,意气倾间里!

至殿下,礼毕,楚王问曰:“汝齐国地狭人稀乎?”晏子曰:“臣齐国东连海岛,西跨魏秦,北拒赵燕,南吞吴楚,鸡鸣犬吠相闻,数千里不绝,安得为地狭耶?”楚王曰:“地土虽阔,人物却少。”晏子曰:“臣国中人呵气如云,沸汗如雨,行者摩肩,立者并迹,金银珠玉,堆积如山,安得人物稀少耶?”楚王曰:“既然地广人稠,何故使一小儿来吾国中为使耶?”晏子答曰:“使于大国者,则用大人;使于小国者,则当用小儿。因此特命晏婴到此。”楚王视臣下,无言可答。请晨婴上殿,命座。侍臣进酒,晏子欣然畅饮,不以为意。

不学路旁柳,甘同幽谷兰;游蜂若相询,莫作野花看。

后写往乎人马周题。王公见他写作俱高,心中十分敬重。便问:“马先生如今何往?”马周道:“欲往长安求名。”王公道:“曾有相熟寓所否?”马周回道:“没有。”王公道:“马先生大才,此去必然富贵。但长安乃米珠薪桂之地,先生资釜既空,将何存立?老夫有个外甥女,嫁在彼处万寿街卖弹赵一郎家。老夫写封书,送先生到彼作寓,比别家还省事:更有白银一两,权助路资,休嫌菲薄。”马周感其厚意,只得受了。王公写书已毕,递与马周。马周道:“他日寸进,决不相忘。”作谢而别。

少刻,金瓜簇拥一人至筵前,其人口称冤屈。晏子视之,乃齐国带来从者。问得何罪,楚臣对曰:“来筵前作贼,盗酒器而出,被户尉所获,乃真赃正犯也。”其人曰:“实不曾盗,乃户尉图赖。”晏子曰:“真赃正犯,尚敢抵赖!速与吾牵出市曹斩之。”楚臣曰:“丞相远来,何不带诚实之人?令从者作贼,其主岂不羞颜?”晏子曰:“此人自幼跟随,极知心腹,今日为盗,有何难见?昔在齐国,是个君子;今到楚国,却为小人,乃风俗之所变也。吾闻江南洞庭有一树,生一等果,其名曰橘,其色黄而香,其味甜而美;若将此树移于北方,结成果木,乃名枳实,其色青而臭,其味酸而苦。名谓南橘北枳,便分两等,乃风俗之不等也。以此推之,在齐不为盗,在楚为盗,更复何疑!”楚王大惭,急离御座,拱手于晏子曰:“真乃贤士也。吾国中大小公卿,万不及一。愿赐见教,一听严命。”

  刘二员外心生一计,嘱咐舟人,教他乘月仙夜渡,移至无人之处,强奸了他,取个执证回话,自有重赏。舟人贪了赏赐,果然乘月仙下船,远远撑去。月仙见不是路,喝他住船。那舟人那里肯依?直摇到声花深处,僻静所在,将船泊了。走入船舱,把月仙抱住,逼着定要云雨。月仙自料难以脱身,不得己而从之。云收雨散,月仙调怅,吟诗一首:

行至长安,果然是花天锦地,比新丰市又不相同。马周径问到万寿街赵卖缒家,将王公书信投递。原来赵家积世卖这粉食为生,前年赵一郎已故了。他老婆在家守寡,接管店面,这就是新丰店中王公的外甥女儿。年纪虽然一十有余,几自丰艳胜人。京师人顺口都唤他做“卖缒媪”。北方的“媪”字,即如南方的“妈”字一般。这王媪初时坐店卖缒,神相袁天罡一见大惊,叹道:“此媪面如满月,唇若红莲,声响神清,山根不断,乃大贵之相!他日定为一品夫人,如何屈居此地?”偶在中郎将常何面前,谈及此事。常何深信袁天罡之语,分付苍头,只以买缒为名,每曰到他店中闲话,说发王媪嫁人,欲娶为妻。王媪只是干笑,全不统一。正是:姻缘本是前生定,不是姻缘莫强求。

晏子曰:“王上安坐,听臣一言。齐国中有三士,皆万夫不当之勇,久欲起兵来吞楚国,吾力言不可。齐楚不睦,苍生受害,心何忍焉?今臣特来讲和,王上可亲诣齐国和亲,结为唇齿之邦,歃血为盟。若邻国加兵,互相救应,永无侵扰,可保万年之基业。若不听臣,祸不远矣。非臣相吓,愿王裁之。”王曰:“闻公之才,寡人情愿和亲。但所患者,齐三士皆无仁义之人,吾不敢去。”晏子曰:“王上放心,臣愿保驾,聊施小计,教三士死于大王之前,以绝两国之患。”楚王曰:“若三士俱亡,吾宁为小邦,年朝岁贡而无怨。”晏子许之。楚王乃大设筵席,送令先去,随后收拾进献礼物而至。

自恨身为妓,遭污不敢言。羞归明月渡,懒上载花船。

却说王媪隔夜得一异梦,梦见一匹自马,自东而来到他店中,把缒一口吃尽。自己执箠赶逐,不觉腾上马背。那马化为火龙,冲天而去。醒来满身都热,思想此梦非常。恰好这一日,接得母舅王公之信,送个姓马的客人到来;又与周身穿自衣。王媪心中大疑,就留住店中作寓。一日一餐,殷勤供给。那马周恰似理之当然一般,绝无谦逊之意。这里王媪也始终不怠。灾区耐邻里中有一班淳荡子弟,乎曰见王媪是个俏丽孤孀,闲常时倚门靠壁,不一不四,轻嘴薄舌的狂言挑拨,王媪全不招惹!众人到也道他正气。今番见他留个远方单身客在家,未免言一语四,选出许多议论。,王媪是个精细的人,早己察听在耳朵里,便对马周道:“践妾本欲相留,亲孀妇之家,人言不雅。先生前程远大,宣择高校栖止,以图上进;若埋没大才于此,枉自可惜。”马周道:“小生情愿为人馆宾,但无路可投耳。”

晏子先使人归报,齐景公闻之大喜,令大小公卿,尽随吾出郭迎接丞相。三士闻之转怒。晏子至,景公下车而迎。慰劳已毕,同载而回,齐国之人看者塞途。

  是夜,月仙仍到黄秀才馆中住宿,却不敢声告诉,至晓回家。其舟人记了这四句诗,回复刘二员外,员外将一锭银子,赏了舟人去了。便差人邀请月仙家中情酒,酒到半酣,又去调戏月仙,月仙仍旧报阻。刘二员外取出一把扇子来,扇上有诗四句,教月仙诵之。月仙大惊!原来却是舟中所吟四句,当下顿口无言。刘二员外道:“此处牙床锦被,强似声花明月,小娘子勿再推托。”月仙满面羞渐,安身无地,只得从了刘二员外之命。以后刘二员外曰逐在他家占住,不容黄秀才相处。自古道:小娘子爱俏,鸨儿爱钞。黄秀才虽然懦雅,怎比得刘二员外有钱有钞?虽然中了鸨儿之意,月仙心下只想着黄秀才,以此闷闷不乐。今番被县宰盘问不过,只得将情诉与。柳耆卿是风流首领,听得此语,好生怜悯。当日就唤老鸨过来,将钱八十千付作身价,耆月仙除了乐籍。一面请黄秀才相见,亲领月仙回去,成其夫妇。黄秀才与周月仙拜谢不尽。正是:风月客怜风月客,有情人遇有情人。
  柳耆卿在余杭一年,任满还京。想起谢玉英之约,便道再到江州。原来谢玉英初别耆卿,果然杜门绝客。过了一年之后,不见耆卿通问,未免风愁月限,更兼日用之需,无从进益。曰逐车马填门,回他不脱。想着五夜夫妻,未知所言真假;又有闲汉从中撺掇,不兔又随风倒舵,依前接客。有个新安大贵孙员外,颇有文雅,与他相处年余,费过于金。耆卿到玉英家询问,正值孙员外邀玉英同往湖口看船去了。耆卿到不遇。知玉英负约,映映不乐,乃取笺一幅,制词名《击梧桐》。词云:

言之未己,只见常中郎家苍头又来买缒。王媪想着常何是个武臣,必定少不得文士相帮。乃向苍头问道:“有个薄亲马秀才,饱学之士,在此觅一馆舍,未知你老爷用得着否?”苍头答应道:“甚好。”原来那时正值天旱,太宗皇帝谣五品以上官员,都要悉心竭虑,直言得失,以凭采用。论常何官职,也该具奏,正欲访求饱学之士,请他代笔,恰好王媪说起马秀才,分明是饥时饭,渴时浆,正搔着痒处。苍头回去察知常何,常何大喜,即刻道人备马来迎。马周别了王媪,来到常中郎家里。常何见马周一表非俗,好生钦敬。当日置酒相持,打扫书馆,留马周歇宿。

晏了辞景公回府。次日入宫,见三士在阁下博戏。晏子进前施礼,三士亦不回顾,傲忽之气,旁若无人。晏子侍立久之,方自退。入见景公,说三士如此无礼。景公曰:“此三人常带剑上殿,视吾如小儿,久必篡位矣。素欲除之,恨力不及耳。”晏子曰:“主上宽心,来朝楚国君臣皆至,可大张御宴,待臣于筵间略施小计,令三士皆自杀何如?”景公曰:“计将安出?”晏子曰:“此三人者皆一勇匹夫,并无谋略,若如此如此,祸必除矣。”景公喜。

  香靥源源,姿姿媚媚,雅格奇容天与。自识伊来便好看承,会得妖挠心素。临岐再约同欢,定是都把乎生相许。又恐恩情易破难成,未免千般思虑。近日重来,空房而己,苦杀四四言语。便认得听人数当,拟把前言轻负。见说兰台宋玉,多才多艺善词赋。试与问,朝朝暮暮,行云何处去?

次日,常何取自金二十两,彩绢十端,亲送到馆中,权为贽礼。就将圣旨求言一事,与马周商议。马周索取笔研,拂开素纸,手不停挥,草成便宜二十条。常何叹服不己。连夜缮写齐整,明日早朝进皇御览。太宗皇帝看罢,事事称善。便问常何道:“此等见识议论,非卿所及,卿从何处得来?”常何拜伏在地,口称:“死罪!这便宜二十条,臣愚实不能建自。此乃臣家客马周所为也。”太宗皇帝道:“马周何在?可速宣来见联。”黄门官奉了圣旨,径到常中郎家宣马周。马周吃了早酒,正在鼾睡,呼唤不醒。又是一道旨意下来催促。到第一遍,常何自来了。此见太宗皇帝爱才之极也。史官有诗云:

次日,楚王引文武官僚百余员,车载金珠玩好之物,亲至朝门。景公请入,楚王先下拜,景公忙答礼罢,二君分宾主而坐。楚王令群臣罗拜阶下,楚王拱手伏罪曰:“二十年间,多有凶犯。今因丞相之言,特来请罪,薄礼上贡,望乞恕纳。”

  后写:

一道征书络绎催,贞观天子惜贤才。朝廷爱士皆如此,安得英雄困草莱?

齐景公谢讫,大设筵宴,二国君臣相庆。三士带剑立于殿下,昂昂自若,晏子进退揖让,并不谄于三士。

  “东京柳永,访玉卿不遇,浸题。”耆卿写毕,念了一遍,将词笺粘于壁上,拂袖而出。回到东京,屡有人举荐,升为屯田员外郎之职。东京这班名姬,依旧来往。耆卿所支傣钱,及一应求诗词馈送下来的东西,都在妓家销化。

常何亲到书馆中,教馆童扶起马周,用凉水喷面,马周方才苏醒。闻知圣旨,慌忙上马。常何引到金銮见驾。拜舞己毕,太宗玉音问道:“卿何处人氏?曾出仕否?”马周奏道:“臣乃往乎县人,曾为博州助教。因不得其志,弃官来游京都。今获勤天颜,实出万幸。”太宗方喜。即日拜为监察御史,钦赐袍笏官带。马周穿着了,谢恩而出。仍到常何家,拜谢举荐之德。常何重开筵席,把洒称贸。

酒至半酣,景公曰:“御园金桃已熟,可采来筵间食之。”

  一日,正在徐冬冬积翠楼戏耍。宰相吕夷简差堂吏传命,直寻将来。说道:“吕相公六十诞辰,家妓无新歌上寿,特求员外一阙,幸即挥毫,以便演习。蜀锦二端,吴续四端,聊充润笔之敬,伏乞俯纳。”耆卿允了,留堂吏在楼下酒饭。问徐冬冬有好纸否,徐冬冬在筐中,取出两幅英蓉笺纸,放于案上。耆卿磨得墨浓,蘸得笔饱,拂开一幅笺纸,不打草儿,写下《千秋岁》一阕云:

至晚酒散,常何不敢屈留马周在书馆住宿。欲备轿马,送到令亲王媪家去。马周道:“王媪原非亲戚,不过借宿其家而己。”常何大惊,问道:“御史公有宅眷否?”马周道:“惭愧,实因家贫未娶。”常何道:“袁天歪先生曾相王媪有一品夫人之贵,只怕是令亲,或有妨碍;既然萍水相逢,便是天缘。御史公若不嫌弃,下官即当作伐。”马周感王媪殷勤,亦有此意,便道:“若得先辈玉成,深荷大德。”是晚,马周仍在常家安歇。

须臾,一宫监金盘内捧出五枚。齐王曰:“园中桃树,今岁止收五枚,味甜气香,与他树不同。丞相捧杯进酒以庆此桃。”

  泰阶乎了,又见一合耀。烽火静,杉枪扫。朝堂耆硕辅,樽俎英雄表。福无艾,山河带砺人难老。
  渭水当年钓,晚应飞熊兆;同一吕,今偏早。乌纱头未自,笑把金樽倒。人争羡,二十四遍中书考。

次早,马周又同常何面君。那时勒虏突撅反叛,太宗皇帝正道四大总管出兵征剿,命马周献乎虏策。马周在御前,口诵如流,句句中了圣意,改为给事中之职。常何举贤有功,赐绢百匹。常何谢恩出朝,分付马上就引到卖缒店中,要请王媪相见。王媪还只道常中郎强要娶他,慌忙躲过,那里肯出来。常何坐在店中,叫苍头去寻个老年邻姬,督他传话:“今日常中郎来此,非为别事,专为马给谏求亲。”王媪问其情由,方知马给谏就是马周。向时白马化龙之梦,今己验矣。此乃天付姻缘,不可违也。常何见王媪允从了,便将御赐绢匹,督马周行聘;赁下一所空宅,教马周住下。择个吉曰,与王媪成亲,百官都来庆贸。正是:分明乞相寒懦,忽作朝家贵客。王媪嫁了马周,把自己一家一火,都搬到马家来了。里中无不称羡,这也不在话下。

上古之时,桃树难得,今园中有此五枚,为希罕之物。晏子捧玉爵行酒,先进楚王。饮毕,食其一桃。又进齐王,饮毕,食其一桃。齐王曰:“此桃非易得之物,丞相合二国和好,如此大功,可食一桃。”晏子跪而食之,赐酒一爵。

  耆卿一笔写完,还剩下英蓉笺一纸,余兴未尽,后写《西江月》一调云:

却说马周自从遇了太宗皇帝,言无不听,谏无不从,不上一年,直做到吏部尚书,王媪封做夫人之职。那新丰店主人王公,知马周发迹荣贵,特到长安望他,就便先看看外甥女。行至万寿街,己不见了卖缒店,只道迁居去了。细问邻舍,才晓得外甥女已寡,晚嫁的就是马尚书,王公这场欢喜非通小可。问到尚书府中,与马周夫妇相见,各叙些旧话。住了月余,辞别要行。马周将干金相赠,王公那里肯受。马周道:“壁上诗句犹在,一饭干金,岂可忘也?”王公方才收了,作谢而回,遂为新丰富民。此乃投瓜报玉,脑恩报恩,也不在话下。

齐王曰:“齐、楚二国,公卿之中,言其功勋大者,当食此桃。”田开疆挺身而出,立于筵上而言曰:“昔从主公猎于桐山,力诛猛虎,其功若何?”齐王曰:“擎王保驾,功莫大焉。”晏子慌忙进酒一爵,食桃一枚,归于班部。

  腹内胎生异锦,笔端舌喷长江。纵教匹绢字难偿,不屑与人称量,我不求人富贵,人须求我文章。风流才子占词场,真是自衣卿相

再说达奚刺吏,因丁忱回籍,服满到京。闻马周为吏部尚书,自知得罪,心下忧惶,不敢补官。马周晓得此情,再一请他相见。达奚拜倒在地,口称:“有眼不识泰山,望乞恕罪。”马周慌忙扶起道:“刺史教训诸生,正宣取端谨之士。嗜酒狂呼,此乃马周之罪,非贤刺史之过也。”即日举荐达奚为京兆尹。京师官员见马周度量宽烘,无不敬服。马周终身富贵,与王媪偕老。后人有诗叹云

顾冶子奋然便出,曰:“诛虎者未为奇,吾曾斩长蛟于黄河,救主上回故国,觑洪波巨浪,如登平地,此功若何?”王曰:“此概世之功也,进酒赐桃,又何疑哉?”晏子慌忙进酒赐桃。

  耆卿写毕,放在桌上。恰好陈师师家差个侍儿来请,说道:“有下路新到一个美人,不言姓名,自述特慕员外,不远千里而来,今在寒家奉候,乞即降临。”耆卿忙把诗词装入封套,打发堂吏动身去了,自己随后往陈师师家来。一见了那美人,吃了一惊。那美人是谁?正是:着意寻不见,有时还自来。那美人正是江州谢玉英。他从湖口看船回来,见了壁上这只《击梧桐》词,再一讽咏,想着:“耆卿果是有情之人,不负前约。”自觉惭愧。瞒了孙员外,收拾家私,雇了船只,一径到东京来问柳七官人。闻知他在陈师师家往来极厚,特拜望师师,求其引见吾卿。当时分明是断花再接,缺月重圆,不胜之喜。陈师师问其详细,便留谢玉英同住。玉英怕不稳便,商量割东边院子另住。自到东京,从不见客,只与吾卿相处,如夫妇一般。耆卿若往别妓家去,也不阻挡,甚有贤达之称。
  话分两头。再说耆卿匆忙中,将所作寿词封付堂吏,谁知忙中多有错,一时失于点捡,两幅笺都封了去。吕丞相拆开封套,先读了《千秋岁》调,到也欢喜。又见《西江月》调,少不得也念一遍。念到“纵教匹绢字难偿,不屑与人称量”,笑道:“当初裴晋公修福光寺,求文于皇甫,缇每字索绢一匹。此子嫌吾酬仪太簿耳!”又念到“我不求人富贵,人须求我文章”,大怒道:“小子轻薄,我何求汝耶?”从此衔恨在心。柳耆卿却是疏散的人,写过词,丢在一边了,那里还放在心上。又过了数日,正值翰林员缺,吏部开荐柳永名字;仁宗曾见他增定大晟乐府,亦慕其才,问宰相吕夷简道:“朕欲用柳永为翰林,卿可识此人否?”吕夷简奏道:“此人虽有词华,然恃才高傲,全不以功名为念。见任屯田员外,日夜留连妓馆,大失官缄。若重用之,恐士习由此而变。”遂把吾卿所作《西江月》词诵了一遍。仁宗皇帝点头。早有知谏院官,打听得吕丞相衔恨柳永,欲得逢迎其意,连章参劫。仁宗御笔批着四句道:

一代名臣属酒人,卖缒王媪办奇人。时人不具波折眼,枉使明珠混俗尘。

公孙接撩衣破步而出,曰:“吾曾于十万军中,手挥铁阕,救主公出,军中无敢近者,此功若何?”齐王曰:“据卿之功,极天际地,无可比者;争奈无桃可赐,赐酒一杯,以待来年。”

柳永不求富贵,谁将富贵求之?任作自衣卿相,风前月下填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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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子曰:“将军之功最大,可惜言之太迟,以此无桃,掩其大功。”公孙接按剑而言曰:“诛龙斩虎,小可事耳。吾纵横于十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,力救主上,建立大功,反不能食桃,受辱于两国君臣之前,为万代之耻笑,安有面目立于朝廷耶?”

  柳耆卿见罢了官职,大笑道:“当今做官的,都是不识字之辈,怎容得我才子出头?”因改名柳一变,人都不会其意,柳七官人自解说道:“我少年读书,无所不窥,本求一举成名,与朝家出力;因屡次不第,牢骚失意,变为词人。以文采自见,使名留后世足矣;何期被荐,顶冠柬带,变为官人。然淳沉下僚,终非所好;今奉自放落,且逍遥自在,变为仙人。”从此益放旷不捡,以妓为家。将一个手板上写道:“奉圣旨填词柳一变。”欲到某妓家,先将此手板送去,这一家便整备酒看,伺候过宿。次日,再要到某家,亦复如此。凡所作小词,落款书名处,亦写“奉圣旨填词”五字,人无有不笑之者。
  如此数年。一日,在赵香香家偶然昼寝,梦见一黄衣吏从天而下,道说:“奉玉帝敕旨,《霓裳羽衣曲》己旧,欲易新声,特借重仙笔,即刻便往。”柳七官人醒来,便讨香汤林浴。对赵香香道:“适蒙上帝见召,我将去矣。各家妹妹可畜一信,不能候之相见也。”言毕,瞩目而坐。香香视之,己死矣。慌忙报知谢玉英,玉英一步一跌的哭将来。陈师师、徐冬冬两个行首,一时都到,又有几家曾往来的,闻知此信,也都来赵家。
  原来柳七官人,虽做两任官职,毫无家计。谢玉英虽说蹋随他终身,到带着一家一火前来,并不费他分毫之事。今日送终时节,谢玉英便是他亲妻一般;这几个行首,便是他亲人一般。当时陈师师为首,敛取众妓家财帛,制买衣袁棺椁,就在赵家殡殓。谢玉英衰经做个主丧,其他一个的行首,都聚在一处,带孝守幕。一面在乐游原上,买一块隙地起坟,择曰安葬。坟上竖个小碑,照依他手板上写的增添两字,刻云:“奉圣旨填词柳一变之墓。”出滨之曰,官僚中也有相识的,前来送葬。只见一片缟素,满城妓家,无一人不到,哀声震地。那送葬的官僚,自觉惭愧,掩面而返。不逾两月,谢玉英过哀,得病亦死,附葬于柳墓之旁。亦见玉英贞节,妓家难得,不在话下。自葬后,每年清明左右,春风验荡,诸名姬不约而同,各备祭礼,往柳七官人坟上,挂纸钱拜扫,唤做“吊柳七”,又唤做“上风流家”。未曾“吊柳七”、“上风流家”者,不敢到乐游原上踏青。后来成了个风俗,直到高宗南渡之后,此风方止。后人有诗题柳墓云:

言讫,遂拔剑自刎而死。田开疆大惊,亦拔剑而言曰:“我等微功而食桃,兄弟功大反不得食,吾之羞耻,何日可脱?”言讫,自刎而死。顾冶子奋气大呼曰:“吾三人义同骨肉,誓同生死;二人既亡,吾安能自活?”言讫,亦自刎而亡。晏子笑曰:“非二桃不能杀三士,今已绝虑,吾计若何?”楚王下坐,拜伏而叹曰:“丞相神机妙策,安敢不伏耶?自今以后,永尊上国,誓无侵犯。”齐王将三士敕葬于东门外。

乐游原上妓如云,尽上风流柳七坟。可笑纷纷绍绅辈,怜才不及众红裙。

自此齐、楚连和,绝其士马,齐为霸国。晏子名扬万世,宣圣亦称其善。后来诸葛孔明曾为《梁父吟》单道此事。吟曰:步出齐城门,遥望汤阴里;里中有三坟,累累正相似。问是谁家冢?旧疆顾冶氏。力能排南山,文能绝地理;一朝被谗言,二桃杀三士。谁能为此谋?相国齐晏子。

又《满江红》词一篇,古人单道此事,词云:齐景雄风,因习战、海滨畋猎。正驱驰、忽逢猛兽,众皆惊绝。壮士开疆能奋勇,双拳杀虎身流血。救君危、拜爵宠恩荣,真豪杰!

顾冶子,除妖孽;强秦战,公孙接。笑三人恃勇,在齐猖獗。只被晏婴施小巧,二桃中计皆身灭。

齐东门、累累有三坟,荒郊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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