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典文学之喻世明言,第十五卷

日期:2019-08-25编辑作者:古典文学

当时五霸说庄王,不但强梁压上邦。
  多少倾城因女色,绝缨一事己无双。

当时五霸说庄王,不但强梁压上邦。 多少倾城因女色,绝缨一事己无双。 话说春秋时,楚国有个庄王,姓毕,名旅,是五霸中一霸。那庄王曾大宴群臣于寝殿,美人惧侍。偶然风吹烛灭,有一人从暗中牵美人之农,美人扯断了他系冠的缨素,诉与庄王,要他查名治罪。庄王想道:“酒后疏狂,人人常态。我岂为一女子上,坐人罪过,使人笑戏?轻贤好色,岂不可耻?”于是出令曰:“今日饮酒甚乐,在坐不绝缨者不欢。”比及烛至,满座的冠缨都解,竞不知调戏美人的是那一个。后来晋楚交战,庄王为晋兵所困,渐渐危急。忽有上将,杀人重围,救出庄王。庄王得脱,问:“救我者为谁?”那将俯伏在地,道:“臣乃昔日绝缨之人也。蒙吾王隐蔽,不加罪责,臣今愿以死报恩。”庄王大喜道:“寡人若听美人之言,几丧我一员猛将矣。”后来大败晋兵,诸侯都叛晋归楚,号为一代之霸。有诗为证: 美人空自绝冠缨,岂为蛾眉失虎臣?莫怪荆襄多霸气,骊山戏火是何人? 世人度量狭窄,心术刻薄,还要搜他人的隐过,显自己的精明;莫说犯出不是来,他肯轻饶了你?这般人一生育怨无恩,但有缓急,也没人与他分忧督力了。像楚庄王惩般弃人小过,成其大业,真乃英雄举动,古今罕有。说话的,难道真个没有第二个了?看宫,我再说一个与你听。你道是那一朝人物?却是唐末五代时人。那五代?粱、唐、晋、汉、周,是名五代。粱乃朱温,唐乃李存勖,晋乃石敬瑭,汉乃刘知远,周乃郭威。方才要说的,正是粱朝中一员虎将,姓葛,名周,生来胸襟海阔,志量山高;力敌万夫,身经百战。他原是芒扬山中同朱温起手做事的,后来朱温受了唐禅,做了大粱皇帝,封葛周中书令兼领节度使之职,镇守亮州。这亮州与河北逼近,河北便是后唐李克用地面,所以粱太祖特着亲信的大臣镇中,弹压山东,虎视那河北。河北人仰他的威名,传出个口号来,道是:“山东一条葛,无事莫撩拨。”从此人都称为“葛令公”。手下雄兵十万,战将如云,自不必说。 其中单表一人,复姓申徒,名泰,泅水人氏,身长七尺,相貌堂堂;轮的好刀,射的好箭。先前未曾遭际,只在葛令公帐下做个亲军。后来葛令公在甑山打围,申徒泰射倒一鹿,当有一班教师前来争夺。申徒泰只身独婰,打赢了一班教师,手提死鹿,到令公面前告罪。令公见他胆勇,并不计较,到有心抬举他。次日,教场演武,夸他弓马熟闲,补他做个虞候,随身听用。一应军情大事,好生重托。他为自家贫末娶,只在府厅耳房内栖止,这伙守厅军壮都称他做“厅头”。因此上下人等,顺口也都唤做“厅头”,正是: 萧何治狱为秦吏,韩信曾宫执裁郎。蠖屈龙腾皆运会,男儿出处又何常? 话分两头,却说葛令公姬妾众多,嫌宅院狭窄,教人相了地形,在东南角旺地上,另创个衙门,极其宏丽,限一年内,务要完工。每曰差“厅头”去点闸两次。时值清明佳节,家家士女踏青,处处游人玩景。葛令公分付设宴岳云楼上。这个楼是兖州城中最高之处,葛令公引着一班姬妾,登楼玩赏。原来令公姬妾虽多,其中只有一人出色,名曰弄珠儿。那弄珠儿生得如何? 目如秋水,眉似远山。小口樱桃,细腰杨柳。妖艳不数太真,轻盈胜如飞燕。恍疑仙女临凡世,西子南威总不如。 葛令公十分宠爱,曰则侍侧,夜则专房。宅院中称为“珠娘”。这一日,同在岳云楼饮酒作乐。那申徒泰在新府点闸了人工,到楼前回话。令公唤他上楼,把金莲花巨杯赏他一杯美酒。申徒泰吃了,拜谢令公赏赐,起在一边。忽然抬头,见令公身边立个美妾,明阵皓齿,光艳照人。心中暗想:“世上怎百惩般好女子?莫非天上降下来的神仙么?”那申徒泰正当壮年慕色之际,况且不曾娶妻,乎昔司也曾听得人说令公有个美姬,叫做珠娘,十分颜色,只恨难得见面!今番见了这出色的人物,料想是他了。不觉一魂飘荡,七魄飞扬,一对眼睛光射定在这女子身上。真个是观之不足,看之有余。不堤防葛令公有话问他,叫道:“厅头’,这工程几时可完?呀,申徒泰,申徒泰!问你工程几时可完!”连连唤了几声,全不答应。自古道心无二用,原来申徒泰一心对着那女子身上出神去了,这边呼唤,都不听得,也不知分付的是甚话。葛令公看见申徒泰目不转睛,已知其意,笑了一笑,便教撤了筵席,也不叫唤他,也不说破他出来。 却说伏侍的众军校看见令公叫呼不应,到督他捏两把汗。幸得令公不加嗔责,正不知甚么意思,少不得学与申徒泰知道。申徒泰听罢大惊想道:“我这条性命,只在早晚,必然难保。”整整愁了一夜。正是:是非只为闲撩拨,烦恼旨因不老成。到次日,令公升厅理事,申徒泰远远站着,头也不敢抬起。巴得散衙,这曰就无事了。一连数日,神思恍惚,坐卧不安。葛令公晓得他心下忧惶,到把几句好言语安慰他,又差他往新府专管催督工程,道他闸去。申徒泰离了令公左右,分明拾了性命一般。才得一分安稳,又怕令公在这场差使内寻他罪罚,到底有些疑虑,十分小心勤谨,早夜督工,不辞辛苦。 忽一日,葛令公差虞候许高来督申徒泰回衙。申徒泰闻知,又是一番惊恐,战战兢兢的离了新府,到衙门内参见。禀道:“承恩相呼唤,有何差使?”葛令公道:“主上在夹寨失利,唐兵分道入寇,李存璋引兵侵犯山东境界。见有本地告急文书到来,我持出师拒敌,因帐下无人,要你同去。”申徒泰道:“恩相钧自,小人敢不道恢。”令公分付甲仗库内,取熟铜盔甲一副,赏了申徒泰。申徒泰拜谢了,心中一喜一忧:喜的是跟令公出去,正好立功:忧的怕有小人差迟,令公记其前过,一并治罪。正是:青龙自虎同行,吉凶全然末保。 却说葛令公简兵选将,即日兴师。真个是旌旗蔽天,锣鼓震地,一行来到郊城。唐将李存璋正持攻城,闻得亮州大兵将到,先占住琊山高阜去处,大小下了一个寨。葛周兵到,见失了地形,倒退一十里屯扎,以防冲突。一连四五日挑战,李存璋牢守寨栅,只不招架。到第七日,葛周大军拔寨都起,直逼李家大寨续战。李存璋早做准备,在山前结成方阵,四面迎敌。阵中埋伏着弓箭手,但去冲阵的,都被射回。葛令公亲自引兵阵前看了一回,见行列齐整,如山不动,叹道:“人传李存璋相乡大战,今观此阵,果大将之才也。”这个方阵,一名“九宫八卦阵”,昔日吴主夫差与晋公会于黄池,用此阵以取胜。须候其倦怠,阵脚稍乱,方可乘之。不然实难攻矣。当下出令,分付严阵相持,不许妾动。看看申牌时分,葛令公见军士们又饥又渴,渐渐立脚不定。欲持退军,又怕唐兵乘胜追赶,踌躇不决。忽见申徒泰在旁,便问道:“‘厅头’,你有何高见?”申徒泰道:“据泰愚意,彼军虽整,然以我军比度,必然一般疲困。诚得亡命勇士数人,出其不意,疾驰赴敌,倘得陷入其阵,大军继之,庶可成功耳。”令公抚其背道:“我素知汝骁勇能为我陷此阵否?”申徒泰即便掉刀上马,叫一声:“有志气的快跟我来破贼!”帐前并无一人答应申徒泰也不回顾,径望敌军奔去 葛周大惊!急领众将,亲出阵前接应。只见申徒泰一匹马、一把刀,马不停蹄。刀不停手。马不停蹄,疾如电闪;刀不停手,快若风轮。不管一七二十一,直杀人阵中去了。原来对阵唐兵,初时看见一人一骑,不将他为意。谁知申徒泰拼命而来,这把刀神出鬼没,遇着他的,就如砍瓜切菜一般,往来阵中,如入无人之镜。恰好遇着先锋沈样,只一回合斩于马下,跳下马来,割了首级,复飞身上马,杀出阵来,无人拦挡。葛周大军己到,申徒泰大呼道:“唐军阵乱矣!要杀贼的快来!”说罢将首级抛于葛周马前,番身复进,唐军大乱。李存璋禁押不住,只得鞭马先走。唐兵被粱家杀得七零八落,走得快的,逃了性命,略迟侵些,就为沙场之鬼。李存璋。唐朝名将,这一阵杀得大败亏输,望风而遁,弃下器械马匹,不计其数。粱家大获全胜。葛令公对申徒泰道:“今日破敌,皆汝一人之功。”申徒泰叩头道:“小人有何本事!旨仗令公虎威耳!”令公大喜。一面写表申奏朝廷;传令搞赏一军,休息他一日,第四日班师回兖州去。果然是:喜孜孜鞭敲金蹬响,笑吟吟齐唱凯歌回。 却说葛令公回衙,众侍妾罗拜称贸。令公笑道:“为将者出师破贼,自是本分常事,何足为喜!”指着弄珠儿对众妾说道:“你们众人只该贸他的喜。”众妾道:“相公今日破敌,保全地方,朝廷必有恩赏。凡侍巾栉的,均受其荣,为何只是珠娘之喜?”令公道:“此番出师,全亏帐下一人力战成功。无物酬赏他,预将此姬赠与为妻。他终身有托,岂不可喜?”弄珠儿恃着乎曰宠爱,还不信是真,带笑的说道:“相公休得取笑。”令公道:“我生平不作戏言,己曾取库上六十万钱,督你具办资妆去了。只今晚便在西房独宿,不敢劳你侍酒。”弄珠儿听罢大惊,不觉泪如雨下,跪禀道:“贱妾自侍巾栉,累年以来,未曾得罪。今一旦弃之他人,贱妾有死而己,决难从命。”令公大笑道:“痴妮子,我非木石,岂与你无情?但前日岳云楼饮宴之时,我见此人目不转睛,晓得他钟情与汝。此人少年未娶,新立大功,非汝不足以快其意耳。”弄珠儿扯住令公衣挟,撤娇撤痴,干不肯,万不肯,只是不肯从命。令公道:“今日之事,也由不得你。做人的妻,强似做人的妾。此人将来功名,不弱于我,乃汝福分当然。我又不曾误你,何须悲怨!”教众妻扶起珠娘,“莫要啼哭。”众妾为平时珠娘有专房之宠,满肚子恨他,巴不得捻他出去。今日闻此消息,正中其怀,一拥上前,拖拖拽拽,扶他到西房去,着实窝伴他,劝解他。弄珠儿此时也无可奈何,想着令公英雄性子,在儿女头上不十分留恋,叹了口气,只得罢了。从此曰为始,令公每夜轮道两名姬妾,陷珠娘西房宴宿,再不要他相见。有诗为证: 昔日专房宠,今朝召见稀。非关情大薄,犹恐动情痴。 再说申徒泰自究城回后,口不言功,禀过令公,依据曰在新府督工去了。这曰工程报完,恰好库吏也来宾道:“六十万钱资妆,惧己备下,伏乞钧自。”令公道:“权且畜下,持移府后取用。”一面分付陰阳生择个吉曰,阖家迁在新府住居,独留下弄珠儿及丫环、养娘数十人。库吏毒了钧帖,将六十万钱资妆,都搬来旧衙门内,摆设得齐齐整整,花堆锦簇。众人都疑道:“令公留这旧衙门做外宅,故此重新摆设。”谁知其中就里! 这曰,申徒泰同着一般虞候,正在新府声喏庆贸。令公独唤申徒泰上前,说道:“究城之功,久未图报。闻汝尚未娶妻,小妾颇工颜色,特毒赠为配。薄育资妆,都在旧府。今日是上吉之曰,便可就彼成亲,就把这宅院判与你夫妻居住。”申徒泰听得,到吓得面如土色,不住的磕头,只道得个“不敢”二字,那里还说得出什么说话!令公又道:“大丈夫意气相许,头颅可断,何况一妾!我主张已定,休得推阻。”申徒泰几自谦让,令公分付众虞候,督他披红插花,随班乐工奏动鼓乐。众虞候喝道:“申徒泰,拜谢了令公!”申徒泰恰似梦里一般,拜了几拜,不由自身做主,众人拥他出府上马。乐人迎导而去,直到旧府。只见旧时一班直厅的军壮,预先领了钧旨,都来参揭。前厅后堂,悬花结彩。丫环、养娘等引出新人交拜,鼓乐喧天,做起花烛簇席。申徒泰定睛看时,那女子正是岳云楼中所见。当时只道是天上神仙,霎时出现。因为贪看他颜色,险些儿获其大祸,丧了性命。谁知今日等闲司做了百年眷属,岂非侥幸?进到内宅,只见器用供帐,件件新,色色备,分明钻入锦绣窝中,好生过意不去。当晚就在西房安置,夫妻欢喜,自不必说。 次日,双双两口儿都到新府拜谢葛令公。令公分付挂了回避牌,不消相见。刚才转身回去,不多时,门上报到令自来了,申徒泰慌忙迎着马头下跪迎接。葛令公下马扶起,直至厅上。令公捧出告身一道,请申徒泰为参谋之职。原来那时做镇使的,都请得有空头告身,但是军中合用官员,随他填写取用,然后奏闻朝廷,无有不恢。况且申徒泰已有功绩申奏去了,朝廷自然优录的。令公教取宫带与申徒泰换了,以礼相接。自此申徒泰洗落了“厅头”二字,感谢令公不尽。 一日,与浑家闲话,问及令公平曰惩般宠爱,如何割舍得下?弄珠儿叙起岳云楼目不转睛之语,“令公说你钟情于妾,特地割爱相赠。”申徒泰听罢,才晓得令公体悉人情,重贤轻色,真大丈夫之所为也。这一节传出,军中都知道了,没一个人不夸扬令公仁德,都愿督他出力尽死。终令公之世,人心悦服,地方安静。后人有诗赞云 昌贤轻色古今稀,反怨为恩事更奇。试借兖州功薄看,黄金台上有名姬—— 扫校

当时五霸说庄王,不但强梁压上邦。
  多少倾城因女色,绝缨一事已无双。
  话说春秋时,楚国有个庄王,姓羋,名旅,是五霸中一霸。那庄王曾大宴群臣于寝殿,美人俱侍。偶然风吹烛灭,有一人从暗中牵美人衣。美人扯断了他系冠的缨索,诉与庄王,要他查名治罪。庄王想道:“酒后疏狂,人人常态,我岂为一女子上坐人罪过,使人笑戏?轻贤好色,岂不可耻。”于是出令曰:“今日饮酒甚乐,在坐不绝缨者不欢。”比及烛至,满座的冠缨都解,竟不知调戏美人的是那一个。后来晋楚交战,庄王为晋兵所困,渐渐危急。忽有一将,杀入重围,救出庄王。庄王得脱,问:“救我者为谁?”那将俯伏在地,道:“臣乃昔日绝缨之人也。蒙吾王隐蔽,不加罪责,臣今愿以死报恩。”庄王大喜道:“寡人若听美人之言,几丧我一员猛将矣。”
  后来大败晋兵,诸侯都叛晋归楚,号为一代之霸。有诗为证:
  美人空自绝冠缨,岂为蛾眉失虎臣?
  莫怪荆襄多霸气,骊山戏火是何人?
  世人度量狭窄,心术刻薄,还要搜他人的隐过,显自己的精明;莫说犯出不是来,他肯轻饶了你!这般人一生有怨无恩,但有缓急,也没人与他分忧替力了。像庄楚王恁般弃人小过,成其大业,真乃英雄举动,古今罕有。
  说话的,难道真个没有第二个了?看官,我再说一个与你听。你道是那一个人物?却是唐末五代时人。那五代?梁、唐、晋、汉、周,是后五代。梁乃朱温,唐乃李存勗,晋乃石敬瑭,汉乃刘知远,周乃郭威。方才要说的,正是梁朝中一员虎将,姓葛名周,生来胸襟海阔,志量山高,力敌万夫,身经百战。他原是芒砀山中同朱温起手做事的,后来朱温受了唐禅,做了大梁皇帝,封葛周中书令兼领节度使之职,镇守衮州。这衮州,与河北逼近,河北便是后唐李克用地面。所以梁太祖特着亲信的大臣镇守,弹压山东,虎视那河北。河北人仰他的威名,传出个口号来,道是:
  山东一条葛,无事莫撩拨。
  从此人都称为“葛令公”,手下雄兵十万,战将如云,自不必说。
  其中单表一人,复姓申徒,名泰,泗水人氏,身长七尺,相貌堂堂,轮的好刀,射的好箭。先前未曾遭际,只在葛令公帐下做个亲军。后来,葛令公在甑山打围,申徒泰射倒一鹿,当有三班教师前来争夺。申徒泰只身独臂,打赢了三班教师,手提死鹿,到令公面前告罪。令公见他胆勇,并不计较,倒有心抬举他。次日,教场演武,夸他弓熟娴,补他做个虞侯,随身听用。一应军情大事,好生重托。他为自家贫未娶,只在府厅耳房内栖止,这伙守厅军壮都称他做“厅头”,因此,上下人等,顺口也都唤做“厅头”,正是:
  萧何治狱为秦吏,韩信曾官执戟郎。
  蠖屈龙腾皆运会,男儿出处又何常?
  话分两头。却说葛令公姬妾众多,嫌宅院狭窄,教人相了地形,在东南角旺地上另创个衙门,极其宏丽,限一年内务要完工,每日差厅头去点闸两次。
  时值清明佳节,家家士女踏青,处处游人玩景。葛令公吩咐设宴岳云楼上。这个楼是衮州城中最高之处,葛令公引着一班姬妾,登楼玩赏。原来令公姬妾虽多,其中只有一人出色,名曰弄珠儿。那弄珠儿生得如何?
  目如秋水,眉似远山,小口樱桃,细腰杨柳。妖艳不数太真,轻盈胜如飞燕,恍疑仙女临凡世,西子南威总不如。
  令公十分宠爱,日则侍侧,夜则专房,宅院中称为“珠娘”。这一日,同在岳云楼饮酒作乐。
  那申徒泰在新府点闸了人工,到楼前回话。令公唤他上楼,把金莲花巨盅赏他三盅美酒。申徒泰吃了,拜谢令公赏赐,起在一边,忽然抬头,见令公身边立个美妾,明眸皓齿,光艳照人,心中暗想:“世上怎有恁般好女子?莫非天上降下来的神仙么?”那申徒泰正当壮年慕色之际,况且不曾娶妻,平昔间也曾听得人说,令公有个美姬,叫做珠娘,十分颜色,只恨难得见面。今番见了这出色的人物,料想是他了,不觉三魂飘荡,七魂飞扬,一对眼睛光射定在这女子身上。真个是观之不足,看之有余。不提防葛令公有话问他,叫道:“厅头,这工程几时可完?呀,申徒泰,申徒泰!问你工程几时可完!”连连唤了几声,全不答应。自古道心无二用,原来申徒泰一心对着那女子身上出神去了,这边呼唤,都不听得,也不知吩咐的是甚话。葛令公看见申徒泰目不转睛,已知其意,笑了一笑,便教撤了筵席,也不叫唤他,也不说破他出来。
  却说伏侍的众军校看见令公叫唤不应,倒替他捏两把汗。
  幸得令公不加嗔责,正不知甚么意思,少不得学与申徒泰知道。申徒泰听罢,大惊,想道:“我这条性命,只在早晚,必然难保。”整整愁了一夜。正是:
  是非只为闲撩拨,烦恼皆因不志成。
  到次日,令公开厅理事,申徒泰远远站着,头也不敢抬起。巴得散衙,这日就无事了。一连数日,神思恍惚,坐卧不安。葛令公晓得他心下忧惶,倒把几句好言语安慰他,又差他往新府,专管催督工程,遣他闸去。申徒泰离了令公左右,分明拾了性命一般。才得三分安稳,又怕令公在这场差使内寻他罪罚,到底有些疑虑,十分小心勤谨,早夜督工,不辞辛苦。
  忽一日,葛令公差虞侯许高,来替申徒泰回衙。申徒泰闻知,又是一番惊恐,战战兢兢地离了新府,到衙门内参见,禀道:“承恩相呼唤,有何差使?”葛令公道:“主上在夹赛失利,唐兵分道入寇。李存璋引兵侵犯山东境界,见有本地告急之书到来。我待出师扼敌,因帐下无人,要你同去。”申徒泰道:“恩相钧旨,小人敢不遵依。”令公吩咐甲仗库内,取熟铜盔甲一副,赏了申徒泰。申徒泰拜谢了,心中一喜一忧:
  喜的是跟令公出去,正好立功;忧的是怕有小小差迟,令公记其前过,一并治罪。正是:
  青龙白虎同行,吉凶全然未保。
  却说葛令公简兵选将,即日兴师。真个是旌旗蔽天,锣鼓震地。一行来到郯城,唐将李存璋正待攻城,闻得衮州大兵将到,先占住鎯琊山高阜去处,大小下了三个寨。葛周兵到,见失了地形,倒退三十里屯扎,以防冲突。一连四五日挑战,李存璋牢守寨栅,只不招架。到第七日,葛周大军拔寨都起,直逼李家大寨搦战。李存璋早做准备,在山前结成方阵,四面迎故。阵中埋伏着弓箭手,但去冲阵的,都被射回。葛令公亲自引兵阵前,看了一回,见行列齐整,如山不动,叹道:“人传李存璋柏乡大战,今观此阵,果大将之才也。”
  这个方阵,一名”九宫八卦阵”,昔日吴王夫差与晋公会于黄池,用此阵以取胜。须俟其倦怠,阵脚稍乱,方可乘之,不然实难攻矣。当下出令,吩咐严阵相持,不许妄动。
  看看申牌时分,葛令公见军士们又饥又渴,渐渐立脚不定,欲待退军,又怕唐兵乘胜追赶,踌躇不决。忽见申徒泰在旁,便问道:“厅头,你有何高见?”申徒泰道:“据泰愚意,彼军虽整,然以我军比度,必然一般疲困。诚得亡命勇士数人,出其不意,疾驰赴敌,倘得陷入其阵,大军继之,庶可成功耳。”令公抚其背道:“我素知汝骁勇,能为我陷此阵否?”
  申徒泰即便掉刀上马,叫一声:“有志气的快跟我来破贼!”帐前并无一人答应。申徒泰也不回顾,径往敌军奔去。
  葛周大惊,急领众将,亲出阵前接应。只见申徒泰一匹马一把刀,马不停蹄,刀不停手。马不停蹄,疾如电闪;刀不停手,快若风轮。不管三七二十一,直杀入阵中去了。原来对阵唐兵,初时看见一人一骑,不将他为意。谁知申徒泰拼命而来,这把刀神出鬼没,遇着他的,就如砍瓜切菜一般,往来阵中,如入无人之境。恰好遇着先锋沈祥,只一合斩于马下,跳下马来,割了首级;复飞身上马,杀出阵来,无人拦挡。葛周大军已到,申徒泰大呼道:“唐兵阵乱矣!要杀贼的快来!”说罢,将首级掷于葛周马前,返身复杀入对阵去了。
  葛周将令旗一招,大军一齐并力,长驱而进。唐兵大乱,李存璋禁押不住,只得鞭马先走。唐兵被梁家杀得七零八落,走得快的,逃了性命;略迟慢些,就为沙场之鬼。李存璋唐朝名将,这一阵,杀得大败亏输,望风而遁,弃下器械马匹,不计其数。梁家大获全胜。葛令公对申徒泰道:“今日破敌,皆汝一人之功。”申徒泰叩头道:“小人有何本事?皆伏令公虎威耳!”令公大喜,一面写表申奏朝廷;一面传令犒赏三军,休息三日,第四日班师回衮州去。果然是:
  喜孜孜鞭敲金蹬响,笑吟吟齐唱凯歌回。
  却说葛令公回衙,众侍妾罗拜称贺。令公笑道:“为将者出师破贼,自是本分常事,何足为喜?”指着弄珠儿对众妾说道:“你们众人只该贺他的喜。”众妾道:“相公今日破敌,保全地方,朝廷必有恩赏。凡侍巾栉的,均受其荣,为何只是珠娘之喜?”令公道:“此番出师,全亏帐下一人力战成功。无物酬赏他,欲将此姬赠与为妻。他终身有托,岂不可喜?”弄珠儿将着平日宠爱,还不信是真,带笑地说道:“相公休得取笑。”令公道:“我生平不作戏言,已曾取库上六十万钱,替你具办资粮去了。只今晚便在西房独宿,不敢劳你侍酒。”弄珠儿听罢,大惊,不觉泪如雨下,跪禀道:“贱妾自侍巾栉,累年以来,未曾得罪。今日一旦弃之他人,贱妾有死而已,决难从命。”令公大笑道:“痴妮子,我非木石,岂与你无情?但前日岳云楼饮宴之时,我见此人目不转睛,晓得他钟情与汝。
  此人少年未娶,新立大功,非汝不足以快其意耳。”弄珠儿扯住令公衣袂,撒娇撒痴,千不肯,万不肯,只是不肯从命。令公道:“今日之事,也由不得你。做人的妻,强似做人的妾。
  此人将来功名,不弱于我,乃汝福分当然。我又不曾误你,何须悲怨!”教众妾扶起珠娘,莫要啼哭。众妾为平时珠娘有专房之宠,满肚子恨他,一拥上前,拖拖拽拽,扶他到西房去,着实窝伴他,劝解他。弄珠儿此时也无可奈何,想着令公英雄性子,在儿女头上不十分留恋,叹了口气,只得罢了。从此日为始,令公每夜轮遣两名姬妾,陪珠娘西房安宿,再不要他相见。有诗为证:
  昔日专房宠,今朝召见稀。
  非关情太薄,犹恐动痴情。
  再说申徒泰自郯城回后,口不言功,禀过令公,依旧在新府督工去了。这日工程报完,恰好库吏也来禀道:“六十万钱资妆,俱已备下,伏令钧旨。”令公道:“权且寄下,待移府后取用。”一面吩咐阴阳生择个吉日,合家迁在新府住居,独留下弄珠儿及丫鬟、养娘数十人。库吏奉了钧贴,将六十万钱资妆,都搬来旧衙门内,摆设得齐齐整整,花堆锦簇。众人都疑道令公留这旧衙门做外宅,故此重新摆设,谁知其中就里!
  这日,申徒泰同着一般虞侯,正在新府声喏庆贺。令公独唤申徒泰上前,说道:“郯城之功,久未图报。闻汝尚未娶妻,小妾颇工颜色,特奉赠为配。薄有资妆,都在旧府,今日是上吉之日,便可就彼成亲,就把这宅院判与你夫妻居住。”
  申徒泰听得,倒吓得面如土色,不住地磕头,只道得个“不敢”二字,那里还说得出什么话!令公又道:“大丈夫意气相许,头颅可断,何况一妾?我主张已定,休得推阻。”申徒泰兀自谦让,令公吩咐众虞侯,替他披红插花,随班乐工奏动鼓乐。众虞侯喝道:“申徒泰,拜谢了令公!”申徒泰恰似梦里一般,拜了几拜,不由自身做主,众人拥他出府上马,乐人引导而去,直到旧府。只见旧时一班值厅的军壮,预先领了钧旨,都来参谒。前厅后堂,悬花结彩。丫鬟、养娘等引出新人交拜,鼓乐喧天,做起花烛筵席。申徒泰定睛看时,那女子正是岳云楼中所见。当时只道是天上神仙刹时出现,因为贪看他颜色,险些儿获其大祸,丧了性命。谁知今日等闲间做了百年眷属,岂非侥幸!进到内宅,只见器用供帐,件件新,色色备,分明钻入锦绣窝中,好生过意不去。当晚就在西房安置,夫妻欢喜,自不必说。
  次日,双双两口儿都到新府拜谢葛令公。令公吩咐挂了回避牌,不消相见。刚才转身回去,不多时,门上报道令公自来了,申徒泰慌忙迎着马头下跪迎接。葛令公下马扶起,直至厅上。令公捧出告身一道,请申徒泰为参谋之职。原来那时做镇使的,都请得有空头告身,但是军中合用官员,随他填写取用,然后奏闻朝廷,无有不依。况且申徒泰已有功绩,申奏去了,朝廷自然优录的。令公教取官带与申徒泰换了,以礼相接。自此申徒泰洗落了“厅头”二字,感谢令公不尽。
  一日,与浑家闲话,问及令公平日恁般宠爱,如何割舍得下?弄珠儿叙起岳云楼目不转睛之语,令公说你钟情于妾,特地割爱相赠。申徒泰听罢,才晓得令公体悉人情,重贤轻色,真大丈夫之所为也。这一节,传出军中,都知道了,没有一个人不夸扬令公仁德,都愿替他出力尽死。终令公之世,人心悦服,地方安静。后人有诗赞云:
  重贤轻色古今稀,反怨为恩事更奇。
  试借衮州功薄看,黄金台上有名姬。

“落花有意随流水,流水无情恋落花”一句最早出现在明代冯梦龙的 《喻世明言· 第十三卷 张道陵七试赵升 》,而非《温州龙翔竹庵士珪禅师》之文,此为子虚乌有。

穷马周遭际卖缒媪

  话说春秋时,楚国有个庄王,姓毕,名旅,是五霸中一霸。那庄王曾大宴群臣于寝殿,美人惧侍。偶然风吹烛灭,有一人从暗中牵美人之农,美人扯断了他系冠的缨素,诉与庄王,要他查名治罪。庄王想道:“酒后疏狂,人人常态。我岂为一女子上,坐人罪过,使人笑戏?轻贤好色,岂不可耻?”于是出令曰:“今日饮酒甚乐,在坐不绝缨者不欢。”比及烛至,满座的冠缨都解,竞不知调戏美人的是那一个。后来晋楚交战,庄王为晋兵所困,渐渐危急。忽有上将,杀人重围,救出庄王。庄王得脱,问:“救我者为谁?”那将俯伏在地,道:“臣乃昔日绝缨之人也。蒙吾王隐蔽,不加罪责,臣今愿以死报恩。”庄王大喜道:“寡人若听美人之言,几丧我一员猛将矣。”后来大败晋兵,诸侯都叛晋归楚,号为一代之霸。有诗为证:

图片 1

前程暗漆本难知,秋月春花各有时。静听天公分付去,何须昏夜苦奔驰?

美人空自绝冠缨,岂为蛾眉失虎臣?莫怪荆襄多霸气,骊山戏火是何人?

落花有意随流水,流水无情恋落花

话说大唐贞观改元,太宗皇帝仁明有道,信用贤臣。文有十八学士,武有十八路总管。真个是:鸳班济济,鹭序彬彬。凡天下育才有智之人,无不举荐在位,尽其抱负。所以天下太平,万民安乐。就中单表一人,姓马,名周,表字宾王,博州往乎人氏。父母双亡,一贫如洗;年过一旬,尚未娶妻,单单只剩一身。自幼精通书史,广有学问;志气谋略,件件过人。只为孤贫无援,没有人荐拔他。分明是一条神龙困于泥淖之中,飞腾不得。眼见别人才学万倍不如他的,一个个出身通显,享用爵禄,偏则自家怀才不遇。每曰郁郁自叹道:“时也,运也,命也。”一生挣得一副好酒量,闷来时只是饮酒,尽醉方休。日常饭食,有一顿,没一顿,都不计较;单少不得杯中之物。若自己没钱买时,打听邻家有酒。便去瞳吃。却大模大样,不谨慎,酒后又要狂言乱叫、发风骂坐。这伙一邻四舍被他联噪的不耐烦,没一个不厌他。背后唤他做“穷马周”,又唤他是“酒鬼”。那马周晓得了,也全不在心上。正是:未逢龙虎会,一任马牛呼。

  世人度量狭窄,心术刻薄,还要搜他人的隐过,显自己的精明;莫说犯出不是来,他肯轻饶了你?这般人一生育怨无恩,但有缓急,也没人与他分忧督力了。像楚庄王惩般弃人小过,成其大业,真乃英雄举动,古今罕有。说话的,难道真个没有第二个了?看宫,我再说一个与你听。你道是那一朝人物?却是唐末五代时人。那五代?粱、唐、晋、汉、周,是名五代。粱乃朱温,唐乃李存勖,晋乃石敬瑭,汉乃刘知远,周乃郭威。方才要说的,正是粱朝中一员虎将,姓葛,名周,生来胸襟海阔,志量山高;力敌万夫,身经百战。他原是芒扬山中同朱温起手做事的,后来朱温受了唐禅,做了大粱皇帝,封葛周中书令兼领节度使之职,镇守亮州。这亮州与河北逼近,河北便是后唐李克用地面,所以粱太祖特着亲信的大臣镇中,弹压山东,虎视那河北。河北人仰他的威名,传出个口号来,道是:“山东一条葛,无事莫撩拨。”从此人都称为“葛令公”。手下雄兵十万,战将如云,自不必说。
  其中单表一人,复姓申徒,名泰,泅水人氏,身长七尺,相貌堂堂;轮的好刀,射的好箭。先前未曾遭际,只在葛令公帐下做个亲军。后来葛令公在甑山打围,申徒泰射倒一鹿,当有一班教师前来争夺。申徒泰只身独臀,打赢了一班教师,手提死鹿,到令公面前告罪。令公见他胆勇,并不计较,到有心抬举他。次日,教场演武,夸他弓马熟闲,补他做个虞候,随身听用。一应军情大事,好生重托。他为自家贫末娶,只在府厅耳房内栖止,这伙守厅军壮都称他做“厅头”。因此上下人等,顺口也都唤做“厅头”,正是:

不过纵使如此,我仍心有所动。

且说博州刺史姓达,名奚,素闻马周明经有学,聘他为本州助教之职。到任之曰,众秀才携酒称贸,不觉吃得大醉。次日,刺史亲到学官请教。马周几自中酒,爬身不起。刺史大怒而去。马周醒后,晓得刺史曾到,特往州衙谢罪,被刺史责备了许多说话。马周口中唯唯,只是不能使改。每通门生执经问难,便留住他同饮。支得傣钱,都付与酒家,几自不敷,依据曰在门生家喝酒。一日,吃醉了,两个门生左右扶住,一路歌咏而回。恰好遇着刺史前导,喝他回避,马周那里肯退步?喧着双眼到骂人起来,又被刺史当街发作了一场。马周当时酒醉不知,次日醒后,门生又来劝马周,在刺史处告罪。马周叹口气道:“我只为孤贫无援,欲图个进身之阶,所以屈志于人。今因酒过,屡被刺史责辱,何面目又去鞠躬取怜?古人不为五斗米析腰,这个助教官儿也不是我终身养老之事。”便把公服交付门生,教他缴还刺史,仰天笑,出门而去。正是:此去好凭一寸舌,再来不值一文钱。自古道:水不激不跃,人不激不奋。马周只为吃酒上受刺史责辱不过,叹口气出门,到一个去处,遇了一个人提携,直做到吏部尚书地位。此是后话。

萧何治狱为秦吏,韩信曾宫执裁郎。蠖屈龙腾皆运会,男儿出处又何常?

落花遇见流水,实属天意,而流水不恋落花,亦是无奈。

且说如今到那里去?他想着:“冲州撞府,没甚大遭际,则除是长安帝都,公侯卿相中,有个能举荐的萧相国,识贤才的魏无知,讨个出头日子,方遂乎生之愿。”望西迤逦而行。不一日,来到新丰。原来那新丰城是汉高皇所筑。高皇生于丰里,后来起兵,诛秦灭项,做了大汉天子,尊其父为太上皇。太上皇在长安城中,思想故乡风景。高皇命巧匠照依故丰,建造此城,迁丰人来居住。凡街市、屋宇,与丰里制度一般无二。把张家鸡儿、李家犬儿,纵放在街上,那鸡犬也都认得自家门首,各自归家。太上皇大喜,赐名新丰。今日大唐仍建都于长安,这新丰总是关内之地,市井稠密,好不热闹!只这招商旅店,也不知多少。

  话分两头,却说葛令公姬妾众多,嫌宅院狭窄,教人相了地形,在东南角旺地上,另创个衙门,极其宏丽,限一年内,务要完工。每曰差“厅头”去点闸两次。时值清明佳节,家家士女踏青,处处游人玩景。葛令公分付设宴岳云楼上。这个楼是兖州城中最高之处,葛令公引着一班姬妾,登楼玩赏。原来令公姬妾虽多,其中只有一人出色,名曰弄珠儿。那弄珠儿生得如何?
  目如秋水,眉似远山。小口樱桃,细腰杨柳。妖艳不数太真,轻盈胜如飞燕。恍疑仙女临凡世,西子南威总不如。
  葛令公十分宠爱,曰则侍侧,夜则专房。宅院中称为“珠娘”。这一日,同在岳云楼饮酒作乐。那申徒泰在新府点闸了人工,到楼前回话。令公唤他上楼,把金莲花巨杯赏他一杯美酒。申徒泰吃了,拜谢令公赏赐,起在一边。忽然抬头,见令公身边立个美妾,明阵皓齿,光艳照人。心中暗想:“世上怎百惩般好女子?莫非天上降下来的神仙么?”那申徒泰正当壮年慕色之际,况且不曾娶妻,乎昔司也曾听得人说令公有个美姬,叫做珠娘,十分颜色,只恨难得见面!今番见了这出色的人物,料想是他了。不觉一魂飘荡,七魄飞扬,一对眼睛光射定在这女子身上。真个是观之不足,看之有余。不堤防葛令公有话问他,叫道:“厅头’,这工程几时可完?呀,申徒泰,申徒泰!问你工程几时可完!”连连唤了几声,全不答应。自古道心无二用,原来申徒泰一心对着那女子身上出神去了,这边呼唤,都不听得,也不知分付的是甚话。葛令公看见申徒泰目不转睛,已知其意,笑了一笑,便教撤了筵席,也不叫唤他,也不说破他出来。
  却说伏侍的众军校看见令公叫呼不应,到督他捏两把汗。幸得令公不加嗔责,正不知甚么意思,少不得学与申徒泰知道。申徒泰听罢大惊想道:“我这条性命,只在早晚,必然难保。”整整愁了一夜。正是:是非只为闲撩拨,烦恼旨因不老成。到次日,令公升厅理事,申徒泰远远站着,头也不敢抬起。巴得散衙,这曰就无事了。一连数日,神思恍惚,坐卧不安。葛令公晓得他心下忧惶,到把几句好言语安慰他,又差他往新府专管催督工程,道他闸去。申徒泰离了令公左右,分明拾了性命一般。才得一分安稳,又怕令公在这场差使内寻他罪罚,到底有些疑虑,十分小心勤谨,早夜督工,不辞辛苦。
  忽一日,葛令公差虞候许高来督申徒泰回衙。申徒泰闻知,又是一番惊恐,战战兢兢的离了新府,到衙门内参见。禀道:“承恩相呼唤,有何差使?”葛令公道:“主上在夹寨失利,唐兵分道入寇,李存璋引兵侵犯山东境界。见有本地告急文书到来,我持出师拒敌,因帐下无人,要你同去。”申徒泰道:“恩相钧自,小人敢不道恢。”令公分付甲仗库内,取熟铜盔甲一副,赏了申徒泰。申徒泰拜谢了,心中一喜一忧:喜的是跟令公出去,正好立功:忧的怕有小人差迟,令公记其前过,一并治罪。正是:青龙自虎同行,吉凶全然末保。
  却说葛令公简兵选将,即日兴师。真个是旌旗蔽天,锣鼓震地,一行来到郊城。唐将李存璋正持攻城,闻得亮州大兵将到,先占住琊山高阜去处,大小下了一个寨。葛周兵到,见失了地形,倒退一十里屯扎,以防冲突。一连四五日挑战,李存璋牢守寨栅,只不招架。到第七日,葛周大军拔寨都起,直逼李家大寨续战。李存璋早做准备,在山前结成方阵,四面迎敌。阵中埋伏着弓箭手,但去冲阵的,都被射回。葛令公亲自引兵阵前看了一回,见行列齐整,如山不动,叹道:“人传李存璋相乡大战,今观此阵,果大将之才也。”这个方阵,一名“九宫八卦阵”,昔日吴主夫差与晋公会于黄池,用此阵以取胜。须候其倦怠,阵脚稍乱,方可乘之。不然实难攻矣。当下出令,分付严阵相持,不许妾动。看看申牌时分,葛令公见军士们又饥又渴,渐渐立脚不定。欲持退军,又怕唐兵乘胜追赶,踌躇不决。忽见申徒泰在旁,便问道:“‘厅头’,你有何高见?”申徒泰道:“据泰愚意,彼军虽整,然以我军比度,必然一般疲困。诚得亡命勇士数人,出其不意,疾驰赴敌,倘得陷入其阵,大军继之,庶可成功耳。”令公抚其背道:“我素知汝骁勇能为我陷此阵否?”申徒泰即便掉刀上马,叫一声:“有志气的快跟我来破贼!”帐前并无一人答应申徒泰也不回顾,径望敌军奔去
  葛周大惊!急领众将,亲出阵前接应。只见申徒泰一匹马、一把刀,马不停蹄。刀不停手。马不停蹄,疾如电闪;刀不停手,快若风轮。不管一七二十一,直杀人阵中去了。原来对阵唐兵,初时看见一人一骑,不将他为意。谁知申徒泰拼命而来,这把刀神出鬼没,遇着他的,就如砍瓜切菜一般,往来阵中,如入无人之镜。恰好遇着先锋沈样,只一回合斩于马下,跳下马来,割了首级,复飞身上马,杀出阵来,无人拦挡。葛周大军己到,申徒泰大呼道:“唐军阵乱矣!要杀贼的快来!”说罢将首级抛于葛周马前,番身复进,唐军大乱。李存璋禁押不住,只得鞭马先走。唐兵被粱家杀得七零八落,走得快的,逃了性命,略迟侵些,就为沙场之鬼。李存璋。唐朝名将,这一阵杀得大败亏输,望风而遁,弃下器械马匹,不计其数。粱家大获全胜。葛令公对申徒泰道:“今日破敌,皆汝一人之功。”申徒泰叩头道:“小人有何本事!旨仗令公虎威耳!”令公大喜。一面写表申奏朝廷;传令搞赏一军,休息他一日,第四日班师回兖州去。果然是:喜孜孜鞭敲金蹬响,笑吟吟齐唱凯歌回。
  却说葛令公回衙,众侍妾罗拜称贸。令公笑道:“为将者出师破贼,自是本分常事,何足为喜!”指着弄珠儿对众妾说道:“你们众人只该贸他的喜。”众妾道:“相公今日破敌,保全地方,朝廷必有恩赏。凡侍巾栉的,均受其荣,为何只是珠娘之喜?”令公道:“此番出师,全亏帐下一人力战成功。无物酬赏他,预将此姬赠与为妻。他终身有托,岂不可喜?”弄珠儿恃着乎曰宠爱,还不信是真,带笑的说道:“相公休得取笑。”令公道:“我生平不作戏言,己曾取库上六十万钱,督你具办资妆去了。只今晚便在西房独宿,不敢劳你侍酒。”弄珠儿听罢大惊,不觉泪如雨下,跪禀道:“贱妾自侍巾栉,累年以来,未曾得罪。今一旦弃之他人,贱妾有死而己,决难从命。”令公大笑道:“痴妮子,我非木石,岂与你无情?但前日岳云楼饮宴之时,我见此人目不转睛,晓得他钟情与汝。此人少年未娶,新立大功,非汝不足以快其意耳。”弄珠儿扯住令公衣挟,撤娇撤痴,干不肯,万不肯,只是不肯从命。令公道:“今日之事,也由不得你。做人的妻,强似做人的妾。此人将来功名,不弱于我,乃汝福分当然。我又不曾误你,何须悲怨!”教众妻扶起珠娘,“莫要啼哭。”众妾为平时珠娘有专房之宠,满肚子恨他,巴不得捻他出去。今日闻此消息,正中其怀,一拥上前,拖拖拽拽,扶他到西房去,着实窝伴他,劝解他。弄珠儿此时也无可奈何,想着令公英雄性子,在儿女头上不十分留恋,叹了口气,只得罢了。从此曰为始,令公每夜轮道两名姬妾,陷珠娘西房宴宿,再不要他相见。有诗为证:

我们的萍水相逢、擦肩而过,你的无意回顾。我的一见钟情。最终成了你转瞬即逝的人生一幕而我经久难忘的相思。

马周来到新丰市上,天色己晚,只拣个大大客店,踱将进去。但见红尘滚滚,车马纷纷,许多商贩客人,驮着货物,挨一顶五的进店安歇。店主王公迎接了,慌忙指派房头,堆放行旅。众客人寻行逐队,各据坐头,讨浆索酒。小二哥搬运不迭,忙得似走马灯一般。马周独自个冷清清地坐在一边,并没半个人睬他。马周心中不忿,拍案大叫道:“主人家,你好欺负人!偏俺不是客,你就不来照顾,是何道理?”王公听得发作,便来收科道:“客官个须发怒。那边人众,只得先安放他;你只一位,却容易答应。但是用酒用饭,只管分付老汉就是。”马周道:“俺一路行来,没有洗脚,且讨些干净热水用用。”王公道:“锅子不方便,要热水再等一会。”马周道:“既如此,先取酒来。”王公道:“用多少酒?”马周指着对面大座头上一伙客人,向主人家道:“他们用多少,俺也用多少。”王公道:“他们五位客人,每人用一斗好酒。”马周道:“论起来还不勾俺半醉,但俺途中节饮,也只用五斗罢。有好嘎饭尽你搬来。”王公分付小二过了。一连暖五斗酒,放在桌上,摆一只大磁瓯,几碗肉菜之类。马周举匝独酌,旁若无人。约莫吃了一斗有余,讨个洗脚盆来,把剩下的酒,都倾在里面;骊脱双靴,便伸脚下去洗灌。众客见了,无不惊怪。王公暗暗称奇,知其非常人也。同时岑文本画得有《马周濯足图》,后有烟波钓叟题赞于上,赞曰:

昔日专房宠,今朝召见稀。非关情大薄,犹恐动情痴。

这么“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”的戏剧性场景,但多情总被无情恼,那无情的风景,总让人牵怀。

世人尚口,吾独尊足。

  再说申徒泰自究城回后,口不言功,禀过令公,依据曰在新府督工去了。这曰工程报完,恰好库吏也来宾道:“六十万钱资妆,惧己备下,伏乞钧自。”令公道:“权且畜下,持移府后取用。”一面分付阴阳生择个吉曰,阖家迁在新府住居,独留下弄珠儿及丫环、养娘数十人。库吏毒了钧帖,将六十万钱资妆,都搬来旧衙门内,摆设得齐齐整整,花堆锦簇。众人都疑道:“令公留这旧衙门做外宅,故此重新摆设。”谁知其中就里!
  这曰,申徒泰同着一般虞候,正在新府声喏庆贸。令公独唤申徒泰上前,说道:“究城之功,久未图报。闻汝尚未娶妻,小妾颇工颜色,特毒赠为配。薄育资妆,都在旧府。今日是上吉之曰,便可就彼成亲,就把这宅院判与你夫妻居住。”申徒泰听得,到吓得面如土色,不住的磕头,只道得个“不敢”二字,那里还说得出什么说话!令公又道:“大丈夫意气相许,头颅可断,何况一妾!我主张已定,休得推阻。”申徒泰几自谦让,令公分付众虞候,督他披红插花,随班乐工奏动鼓乐。众虞候喝道:“申徒泰,拜谢了令公!”申徒泰恰似梦里一般,拜了几拜,不由自身做主,众人拥他出府上马。乐人迎导而去,直到旧府。只见旧时一班直厅的军壮,预先领了钧旨,都来参揭。前厅后堂,悬花结彩。丫环、养娘等引出新人交拜,鼓乐喧天,做起花烛簇席。申徒泰定睛看时,那女子正是岳云楼中所见。当时只道是天上神仙,霎时出现。因为贪看他颜色,险些儿获其大祸,丧了性命。谁知今日等闲司做了百年眷属,岂非侥幸?进到内宅,只见器用供帐,件件新,色色备,分明钻入锦绣窝中,好生过意不去。当晚就在西房安置,夫妻欢喜,自不必说。
  次日,双双两口儿都到新府拜谢葛令公。令公分付挂了回避牌,不消相见。刚才转身回去,不多时,门上报到令自来了,申徒泰慌忙迎着马头下跪迎接。葛令公下马扶起,直至厅上。令公捧出告身一道,请申徒泰为参谋之职。原来那时做镇使的,都请得有空头告身,但是军中合用官员,随他填写取用,然后奏闻朝廷,无有不恢。况且申徒泰已有功绩申奏去了,朝廷自然优录的。令公教取宫带与申徒泰换了,以礼相接。自此申徒泰洗落了“厅头”二字,感谢令公不尽。
  一日,与浑家闲话,问及令公平曰惩般宠爱,如何割舍得下?弄珠儿叙起岳云楼目不转睛之语,“令公说你钟情于妾,特地割爱相赠。”申徒泰听罢,才晓得令公体悉人情,重贤轻色,真大丈夫之所为也。这一节传出,军中都知道了,没一个人不夸扬令公仁德,都愿督他出力尽死。终令公之世,人心悦服,地方安静。后人有诗赞云

你永远不会知道,你惊艳了我的时光,同时也温柔了我的岁月。我也不会让你知道,你是我珍藏的回忆。

口易兴波,足能涉陆。

昌贤轻色古今稀,反怨为恩事更奇。试借兖州功薄看,黄金台上有名姬。

处下不倾,干虽可逐。

劳重赏薄,无言忍辱。

酬之以酒,慰尔仆仆。

今尔右忱,胜吾厌腹。

吁嗟宾王,见趁凡俗。

当夜安歇无话。次日,王公早起会钞,打发行客登程。马周身无财物,想天气渐热了,便脱下狐袭与王公当酒钱。王公见他是个慷慨之士,又嫌狐袭价重,再四推辞不受。马周索笔,题诗壁上。诗云:

古人感一饭,干金弃如展。

巴箸安足酬?所重在知己。

我饮新丰酒,狐裘力用抵。

贤哉主人翁,意气倾间里!

后写往乎人马周题。王公见他写作俱高,心中十分敬重。便问:“马先生如今何往?”马周道:“欲往长安求名。”王公道:“曾有相熟寓所否?”马周回道:“没有。”王公道:“马先生大才,此去必然富贵。但长安乃米珠薪桂之地,先生资釜既空,将何存立?老夫有个外甥女,嫁在彼处万寿街卖弹赵一郎家。老夫写封书,送先生到彼作寓,比别家还省事:更有白银一两,权助路资,休嫌菲薄。”马周感其厚意,只得受了。王公写书已毕,递与马周。马周道:“他日寸进,决不相忘。”作谢而别。

行至长安,果然是花天锦地,比新丰市又不相同。马周径问到万寿街赵卖缒家,将王公书信投递。原来赵家积世卖这粉食为生,前年赵一郎已故了。他老婆在家守寡,接管店面,这就是新丰店中王公的外甥女儿。年纪虽然一十有余,几自丰艳胜人。京师人顺口都唤他做“卖缒媪”。北方的“媪”字,即如南方的“妈”字一般。这王媪初时坐店卖缒,神相袁天罡一见大惊,叹道:“此媪面如满月,唇若红莲,声响神清,山根不断,乃大贵之相!他日定为一品夫人,如何屈居此地?”偶在中郎将常何面前,谈及此事。常何深信袁天罡之语,分付苍头,只以买缒为名,每曰到他店中闲话,说发王媪嫁人,欲娶为妻。王媪只是干笑,全不统一。正是:姻缘本是前生定,不是姻缘莫强求。

却说王媪隔夜得一异梦,梦见一匹自马,自东而来到他店中,把缒一口吃尽。自己执箠赶逐,不觉腾上马背。那马化为火龙,冲天而去。醒来满身都热,思想此梦非常。恰好这一日,接得母舅王公之信,送个姓马的客人到来;又与周身穿自衣。王媪心中大疑,就留住店中作寓。一日一餐,殷勤供给。那马周恰似理之当然一般,绝无谦逊之意。这里王媪也始终不怠。灾区耐邻里中有一班淳荡子弟,乎曰见王媪是个俏丽孤孀,闲常时倚门靠壁,不一不四,轻嘴薄舌的狂言挑拨,王媪全不招惹!众人到也道他正气。今番见他留个远方单身客在家,未免言一语四,选出许多议论。,王媪是个精细的人,早己察听在耳朵里,便对马周道:“践妾本欲相留,亲孀妇之家,人言不雅。先生前程远大,宣择高校栖止,以图上进;若埋没大才于此,枉自可惜。”马周道:“小生情愿为人馆宾,但无路可投耳。”

言之未己,只见常中郎家苍头又来买缒。王媪想着常何是个武臣,必定少不得文士相帮。乃向苍头问道:“有个薄亲马秀才,饱学之士,在此觅一馆舍,未知你老爷用得着否?”苍头答应道:“甚好。”原来那时正值天旱,太宗皇帝谣五品以上官员,都要悉心竭虑,直言得失,以凭采用。论常何官职,也该具奏,正欲访求饱学之士,请他代笔,恰好王媪说起马秀才,分明是饥时饭,渴时浆,正搔着痒处。苍头回去察知常何,常何大喜,即刻道人备马来迎。马周别了王媪,来到常中郎家里。常何见马周一表非俗,好生钦敬。当日置酒相持,打扫书馆,留马周歇宿。

次日,常何取自金二十两,彩绢十端,亲送到馆中,权为贽礼。就将圣旨求言一事,与马周商议。马周索取笔研,拂开素纸,手不停挥,草成便宜二十条。常何叹服不己。连夜缮写齐整,明日早朝进皇御览。太宗皇帝看罢,事事称善。便问常何道:“此等见识议论,非卿所及,卿从何处得来?”常何拜伏在地,口称:“死罪!这便宜二十条,臣愚实不能建自。此乃臣家客马周所为也。”太宗皇帝道:“马周何在?可速宣来见联。”黄门官奉了圣旨,径到常中郎家宣马周。马周吃了早酒,正在鼾睡,呼唤不醒。又是一道旨意下来催促。到第一遍,常何自来了。此见太宗皇帝爱才之极也。史官有诗云:

一道征书络绎催,贞观天子惜贤才。朝廷爱士皆如此,安得英雄困草莱?

常何亲到书馆中,教馆童扶起马周,用凉水喷面,马周方才苏醒。闻知圣旨,慌忙上马。常何引到金銮见驾。拜舞己毕,太宗玉音问道:“卿何处人氏?曾出仕否?”马周奏道:“臣乃往乎县人,曾为博州助教。因不得其志,弃官来游京都。今获勤天颜,实出万幸。”太宗方喜。即日拜为监察御史,钦赐袍笏官带。马周穿着了,谢恩而出。仍到常何家,拜谢举荐之德。常何重开筵席,把洒称贸。

至晚酒散,常何不敢屈留马周在书馆住宿。欲备轿马,送到令亲王媪家去。马周道:“王媪原非亲戚,不过借宿其家而己。”常何大惊,问道:“御史公有宅眷否?”马周道:“惭愧,实因家贫未娶。”常何道:“袁天歪先生曾相王媪有一品夫人之贵,只怕是令亲,或有妨碍;既然萍水相逢,便是天缘。御史公若不嫌弃,下官即当作伐。”马周感王媪殷勤,亦有此意,便道:“若得先辈玉成,深荷大德。”是晚,马周仍在常家安歇。

次早,马周又同常何面君。那时勒虏突撅反叛,太宗皇帝正道四大总管出兵征剿,命马周献乎虏策。马周在御前,口诵如流,句句中了圣意,改为给事中之职。常何举贤有功,赐绢百匹。常何谢恩出朝,分付马上就引到卖缒店中,要请王媪相见。王媪还只道常中郎强要娶他,慌忙躲过,那里肯出来。常何坐在店中,叫苍头去寻个老年邻姬,督他传话:“今日常中郎来此,非为别事,专为马给谏求亲。”王媪问其情由,方知马给谏就是马周。向时白马化龙之梦,今己验矣。此乃天付姻缘,不可违也。常何见王媪允从了,便将御赐绢匹,督马周行聘;赁下一所空宅,教马周住下。择个吉曰,与王媪成亲,百官都来庆贸。正是:分明乞相寒懦,忽作朝家贵客。王媪嫁了马周,把自己一家一火,都搬到马家来了。里中无不称羡,这也不在话下。

却说马周自从遇了太宗皇帝,言无不听,谏无不从,不上一年,直做到吏部尚书,王媪封做夫人之职。那新丰店主人王公,知马周发迹荣贵,特到长安望他,就便先看看外甥女。行至万寿街,己不见了卖缒店,只道迁居去了。细问邻舍,才晓得外甥女已寡,晚嫁的就是马尚书,王公这场欢喜非通小可。问到尚书府中,与马周夫妇相见,各叙些旧话。住了月余,辞别要行。马周将干金相赠,王公那里肯受。马周道:“壁上诗句犹在,一饭干金,岂可忘也?”王公方才收了,作谢而回,遂为新丰富民。此乃投瓜报玉,脑恩报恩,也不在话下。

再说达奚刺吏,因丁忱回籍,服满到京。闻马周为吏部尚书,自知得罪,心下忧惶,不敢补官。马周晓得此情,再一请他相见。达奚拜倒在地,口称:“有眼不识泰山,望乞恕罪。”马周慌忙扶起道:“刺史教训诸生,正宣取端谨之士。嗜酒狂呼,此乃马周之罪,非贤刺史之过也。”即日举荐达奚为京兆尹。京师官员见马周度量宽烘,无不敬服。马周终身富贵,与王媪偕老。后人有诗叹云

一代名臣属酒人,卖缒王媪办奇人。时人不具波折眼,枉使明珠混俗尘。

古典文学原文赏析,本文由作者整理于互联网,转载请注明出处

本文由正版管家婆马报彩图发布于古典文学,转载请注明出处:古典文学之喻世明言,第十五卷

关键词:

曹阿瞒就是曹操吗,三国演义

朕闻人伦之大,父子为先;尊卑之殊,君臣为重。近日操贼弄权,欺压君父;结连党伍,败坏朝纲;敕赏封罚,不由...

详细>>

司马徽再荐了哪位名士,刘玄德三顾草庐

未知其言若何,下文便晓。 却说徐庶趱程赴许昌。曹躁知徐庶已到,遂命荀-、程昱等一班谋士往迎之。庶入相府拜见...

详细>>

三国演义,刘皇叔马跃檀溪

却说曹操于金光处,掘出一铜雀,间荀攸曰:“此何兆也?”攸曰:“昔舜母梦玉雀入怀而生舜。今得铜雀,亦吉祥...

详细>>

赤发鬼醉卧灵官殿晁天王认义东溪村,第五十九

却说当时雷横来到灵官殿上,见了这大汉睡在供桌上。众士兵上,前把条索子绑了,捉离灵官殿来。天色却早,是五...

详细>>